去木梨硔,是要先存几分敬畏心的。
车停在山脚,人便彻底交给了山野。抬头望去,密林蓊郁,石阶窄窄地隐入幽篁深处,看不见尽头,也望不见村落。起初的路还算平缓,走得从容,甚至有余力去数那竹林漏下的光斑,一块一块,碎金似的铺在青石板上。可渐渐地,山势陡了,呼吸也粗了,那台阶便像一架倒挂的天梯,引着你,也逼着你,一步一步向那云雾里去 。
也不知转了第几道弯,正扶着膝盖喘息的当口,不经意间一抬头,竟真真地望见了它。
就那么静静地,伏在对面的山脊之上。
三面都是悬空的,底下是幽幽的谷,远远地蒸腾着白的雾气。整个村子便在这雾气里浮着,像一艘搁浅了千百年的乌篷船,又像顽童不经意间遗落在青山黛色间的一笔墨痕 。走近了看,那些粉墙黛瓦的屋子并不规整,全无山脚下那些大村的严整气派,倒像是从石缝里自己长出来的,高高低低,层层叠叠,依着那骆驼形的山脊蜿蜒开去 。脚下是斑驳的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温润如玉,光亮可鉴。巷子是窄的,只容两三人并肩,两边是长满青苔的石墙,缝隙里探出几茎不知名的绿草,挂着隔夜的露水,怯怯的 。
村子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偶尔有背着竹篓的妇人走过,篓里是新挖的春笋,还带着赭红的泥土,也不言语,只朝你温婉地笑笑,便消失在巷子尽头,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模样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用长长的木柱或毛竹搭出凌空的晒台,搁着几簸箕的笋干、蕨菜,在山风里慢慢地失着水分,凝聚起阳光的味道 。有猫儿在檐下打盹,听见生人的脚步,只懒懒地抬一抬眼皮,又把头埋进前爪里,浑不把你当外人。
这里的云海是有名的,一年里倒有三分之一的日子,村子是锁在云雾里的 。我来时,恰逢午后,云是散的,一缕一缕,薄纱似的从山谷里漫上来,拂过屋檐,穿过竹林,又从另一边的崖畔上飘走,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人走在村里,便也像是走在梦里,走在画里,走得久了,竟分不清究竟是云在动,还是这小小的村落,正枕着山脊,做着一个绵长的、青灰色的梦。
寻一处晒台的木凳坐下,要一杯此地野生的新茶。那茶叶在紫砂壶里慢慢地舒展,释放出清苦的香,和着山间草木的清气,一同沁入心脾 。凭栏远眺,对面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碧浪似的翻涌着,更远处是莽莽苍苍的群山,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天际。在这般的景致里,人是坐得住的,什么都不愿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那山风是凉的,凉的恰到好处;那阳光是暖的,暖的懒洋洋的;那时光是慢的,慢得像村口老樟树下的阴影,一寸一寸,极不情愿地挪移着。
木梨硔,真是如诗如画,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