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湍急冰冷的河水盖过她的头灌进口鼻,彻骨的寒冷刺向肺叶,她死死拽着岸边的枯枝,在窒息中凭借最后的意识调整身体,可水流在这回弯处高低涌动,体力已经被消耗殆尽。被水流冲走后,第一时间找到尸体的会是秃鹫吧,在身体力竭失温之际,她被被救了。
“萤…萤…”仿佛听见母亲温柔声音的她睁眼醒了,原来树梢滴落的水珠流入鼻中,将她带入了幼年挑战勇士之路的梦境中,那时父亲带领勇士们出征,在滞河附近扎营,随军出行的她因为兄长一句玩笑竟企图以小小身躯泅渡春季涨潮的滞河,如果不是母亲及时出现,她当年就葬身野地了吧。母亲死于非命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她的灵魂回了大地还是仍然飘在天际呢,她还能看见我吗?睁眼望着辽阔苍穹的萤,那思念母亲的心被悲伤浸满,泪水溢向眼角。
隐约间她感觉到些许异样,一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树梢处,萤握弓翻身腾起,直接将弓绳勒住黑影的脖子,那黑影也不吭声死死抱住树梢挣扎起来,啪地一声两人一上一下双双落地,萤见对方到底不再动弹,凑近定睛一看,是枳。她慌忙从他身上翻身下来,将两指探向其颈动脉处却无动静,她害怕失去的心不由得害怕得颤动起来,使劲摇着枳的身躯,将耳朵贴向他枳的鼻孔,却迎来一声轰鸣般地喷嚏,枳顶着几片树叶毫发无伤地坐起身来,叽叽咕咕地叨呶着,也不知他说些什么。
“叫你装死,叫你装死!”萤恼怒地拍打枳,心中泛起的不曾体会过的委屈感。
这是他和枳一同离开部落在野地过夜的第二天,为了帮助巨灵兽寻其被大石部族驯兽师偷走的幼崽,两个人启动了旅程。陌生环境让她时刻警觉,野地流浪多年的她在遇到危险时会爆发强烈的应激发射。在萤幼年的记忆中,大石部落远在大陆西陲,尖峰巨石地形险恶,父亲领导的獴部族曾与其附庸黑石族因领地交壤发生冲突,并将其征服,但黑石二代首领撕毁盟约重新归附于黑石部落,此后摩擦不断升级,父亲数次计划出兵征伐无奈黑石林地形复杂,数支先遣队迷路其中无功而返。如今想来,黑石领地距千祭树路途遥远,徒步跋涉怕得一个春秋,她思前想后又无计可施。
但她并不清楚,方才将身体靠近的她激起了一个没有感情神秘少年感官上奇怪的波澜。
深秋的丛林迎来一日中第一缕晨光,溪流汇聚的平静湾流里,将身体清洗洁净的萤正在梳妆,她麦子色的身体在晨光中润泽纤盈,褐色长发散落的胸口一抹兽皮覆盖下挺拔的胸脯平静起伏,枳采了一大堆野果径直朝她走近来,他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萤,将果子洒在她身前,毫无忌惮地凑身上前,将脸贴到少女胸前,撅起鼻子挨着那一缕发尾闻了起来,一身鸡皮疙瘩的萤弹身而起,一记飞脚重重踹在枳的胸口,这个情窦未开的少年,完全在身体的本能驱使下行动,未曾料到这样的打击,他飞身倒在沙滩上,捂住胸口挣扎几下昏死过去。
枳醒时,萤将行囊放在他脚下,示意要出发了,秋日的阳光晒得人浑身没有力气,两次遭了无故攻击虽然身体无恙,但气血一时提不起来跟在萤身后亦步亦趋。翻过几个山头,正要找地方小憩的萤忽然示意枳停下脚步,她贴耳在地听到沉重野兽脚步朝这边过来。
“是野猪,”萤飞身上树搭上弓箭,看到母猪带领的小猪群在草地边走边拱食草根,枳却若无其事地朝它们走去。
“小心!”萤的话音惊动了野猪,让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射出的黑箭射了个空。
“是谁!”萤看出来,枳一想去保护那几头小猪,完全没有注意到阴暗处还有另一个猎手,她只得扯起藤蔓荡到枳的身前,却被第二只黑箭射中。
“啊!”萤应声倒地,抬头看见一个蛇蝎脸型的怪人骂咧着“活该,”消失在丛林里。
“完了!是海异族!”
她幼年曾听闻海异族的神秘和危险,这个种族像幽灵一般浮现在大陆搜罗一种叫鹊鹰草的植物叶子,一般是不会与其他部落发生冲突,除非遭遇危险。
萤躺在山坡巨石上,忍受着钻心的痛感,这痛感从小腿阵阵传递,侵袭全身,肌肉不由得抽搐起来,她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即使四下无人,也像害怕被人看见这副丑态。中了海异族矛头蝮毒后,人不消半个日程便会全身糜烂而死,到时候自己的惨状该有多么不堪入目,想到此,她不禁流下眼泪。这是她和枳告别流浪者部落,出来寻找巨灵兽幼崽的第七天,原本顺利的话,朝盗兽人逃逸的方向行进一个月就可以抵达黑石部落领地。不远处枳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他正在林地里寻着什么,全神贯注面无表情。这已是遇见这个少年后第三次陷入绝境,前两次最终化险为夷,而眼下,无论他有多神秘,此时此刻也无能为力吧。如果自己死了,眼前这个人,大概是她唯一的不舍吧。
她原本是一个要强的人,幼时便跟随族人南征北战,过去总想着向父亲证明自己,也暗下决心要超越兄长,后来母亲被异族残害,企图撑起族人信念的她,在对生命的理解上与父亲渐行渐远。“这些孩子有什么罪!”第一次,她见父亲痛下杀手时尖叫地哭了。“等他们长大,仇恨会指引他们来屠杀我们的族人,”父亲越来越冷血无情,并以此视她为懦弱。“我曾和你一样试图保护这世间一切弱小,现在之所以如此绝情,是因你母亲就惨死在我当年赦免的孩童手上,仇恨会扭曲一切,弱小能变成比肮脏恐怖的禽兽。”父亲转身过来安慰女儿,却依旧纵容族人屠戮。
对部族彻底失望的她,在某个夜里消失了。在丛林中独自流浪几乎大半年,对于任何部落勇士而言都是不可思议的壮举,这片原始丛林中有无数猛兽蛇蝎,恶劣的气候复杂的环境有无处不在的危险,是只身流亡在外的人活不过三个月的绝地。时至今日,终于发现,即使再心高气傲自命不凡,也只是一介凡人啊。
痛感有那么一刻消失了,她环视四周,深秋的天空变得异常辽阔,昔日雾气弥漫的丛林中,视野也变得无限开阔起来,眼前的一切变得温暖而安全,秋日的焦阳晒得人真是疲软舒服啊。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她从未一刻停歇,此时发觉,放下一切时生命原本如此轻松简单,原始大陆的子民们短暂的一生到底在追逐什么呢。“我的生命,就此结束了,巨灵兽幼崽,很遗憾不能陪你一起找了,”心里念着想着,她缓缓合上了眼睛。迷糊中,一只手掐开了她的脸颌,塞进来的什么东西传来涩涩麻感。
她醒时,日已西斜,少年就躺在不远处,似乎睡着了。伤口处的草药已经干了,脚下躺着一大片绿虻尸体,原来他用这些毒虫吸尽了毒液。看来此行尚未结束呢,她心里涌起淡淡暖意,眼前这个消瘦的少年,一时间变得格外高大起来。见她醒了,枳隐入了丛林,只一会儿怀抱着野根果回来放在她脚下。比起徒手挖出大地中的根果,射猎鸟兽要更简单些,但他与原始大陆的子民们不一样,选择和这自然和谐共处,与父亲兄长截然不同。
夜色降临,银灰色的夜空星辰闪耀无限高远,无数虫鸣响起,远处的灌木中传来些许声响,夜行动物们纷纷出来觅食,林海的世界变得热闹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崖边,倾听生命繁息的声音,欣赏浩瀚星空,放眼整个原始森林,危险与神秘消失了,世界变得亲切起来。萤困了,她不由自主地将头靠在枳肩头:“如果我死了,不要复仇,不要记恨任何人好吗,我希望流浪部族可以强大起来,保护那些弱小的人。”枳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拾起萤的发丝放在鼻尖闻着,闻着,两个身体不由得叠到了一起。
数日休息时间,萤为两个人修补了兽衣,编织了几个用来储备食物的藤篓,一时间竟像极了部落中嫁作人妇的女人。看着少年,她的心里萌生出强烈的情愫,这情愫好似一根藤蔓将她紧紧地捆他身上。
前往黑石部落的路上,林木越来越高大密集,秋日的焦阳几乎照不进来,丛林中阴气袭人,只有林间间或的溪流和平地是他们补充饮水和短暂休憩的绝佳之地,但这样的地方也是高级猎杀者的出没之地。在溪流边埋头清洗根果的枳,忽然停下动作,来不及反应,一头饥肠辘辘的斑虎猛扑上来,枳一个闪身避开了,危机关头他展现的矫健身姿令人惊诧。野兽低吼着,爪尖嵌入石中,弓背垂涎着看着眼前的猎物。站在远处的萤立即拉开了弓,发箭瞬间,却见斑虎脖口有一根驯兽带,这猛虎定是某位遇难的丛林勇士的宠兽,她稍压箭尾,竹箭射进了虎爪边的石头中。趁它惊恐之际,萤疾驰过去,抓住兽带飞身跨上虎背。猛兽呜哇一声侧身倒地,又起身腾跳不止,想借力甩脱背上之人,萤全神贯注平衡身体,伸手出来抚摸它的脑袋,猛虎终于趴倒在地。
部落战士的宠兽,虽经驯兽师们从幼崽期驯养,但一旦放归野地便恢复了凶狠狡诈的本性,所幸人类文明的影响仍刻在其记忆中,对人类的忠诚和守护之情依然存在,当萤抓住流亡宠兽,温柔抚摸,留存在它记忆中人类社会属性便被激活了。萤从篓中掏出大块角兽肉塞到它口中,看它如猫一般乖巧羞涩的埋头进食。
有了坐骑的行程变得短暂很多,一日抵十日,不足三日,两人便抵达了黑林沼泽。爬山树梢的萤瞭望地形,黑色丛林连绵一片几乎无处绕行,黑沼地中,巨大的蛛网挂满其间,所幸秋季蚊虫蟥蚁已经消失很多,萤探路在前,枳默不作声紧随其后,斑虎在后面怯生生的探步,这野兽最惧怕泥沼,如果不是主人身先士卒,它定会寸步不前。跋涉整日也没走出多远,夜色降下来时,林中变得异常寒冷,体力透支俩人在平地上生火,借由斑虎沉闷的低吼,没有任何野兽靠近。
昏睡之间营火变得微弱,感到奇痒无比的枳醒来发现,漫天飞舞的蚊子正欲侵袭而来,他急忙推醒了萤,一边招架一边填起柴火,哪知那猛兽被蚊子叮得发了疯,一阵哀嚎跳跃将火堆打散,几近灭了。幸得萤张起兽皮将两人盖住,躲过了蜂拥而至的蚊虫大军,但枳仍被多处叮咬中毒,浑身哆嗦呕吐不止,可怜萤只能将其抱在怀里。阵阵嗡嗡轰鸣中,喳喳声盘旋响起,蝙蝠应声而来,蚊群和蝠群声响交错,噪杂声持续到晨光微微照进林中。
揭开兽衣,枳昏迷不醒,斑虎也已逃了,它背上仅剩无多的肉干也随之而去。顾不上满地巨型蚊虫蝙蝠尸体,绝望的萤背着枳已经发黑的身体朝前奔跑起来,可黑沼地实在太大了,她飞奔着茫茫看不见边际。埋头跑着,她似乎迷失了方向,一脚踩空栽进泥淖中,陷了进去。当双腿缓缓下沉,黏滑的蛭虫爬了上来,恐惧来袭,她只能紧紧地抱住枳不敢挣扎,精疲力竭的萤看着皮肤惨白,血脉乌黑只剩微弱气息的枳,万念俱黑地放声嚎叫起来。枳蠕动着嘴唇,她拭去泪水从腰间摸出竹筒送水送到他唇边,他却闭上嘴,眉心舒展双眼炯炯凝视着她,随后轻轻摇头,似在将她安慰。
忽然,数只长矛刺到眼前,待她抬头,已被几个陌生高大的部落战士围住,抛出的藤条缠住俩人身体拖出了泥潭,暂时获救的萤心头一松昏死过去。大概是哭声将丛林介卫者引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闯入了某个部落领地了。
萤从洞穴中睁眼,身上盖着华贵的熊皮,面前的篝火堆上熬着浓香肉汤,她翻身起来朝洞外跑去:“枳!”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抬头一看,这个孔武有力的战士,竟然是蜂,她幼年一起长大的伙伴。“萤女,是我,”蜂摸着自己的大球头,挥起巨臂嘿嘿傻笑着打招呼:“最近轮到我到这里联防,你找的人在那里治伤。”萤把他拨开,奔了过去。
土堆上,枳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血色,堆洞中燃尽的木柴和遍地药渣都说明他已完成一场治疗,旁边族医双掌叠在额前行礼“萤主,他已无大碍,但你似乎中了剧毒。”她顿时记起,这是黑林族的领地,父亲治下的联盟部落,萤所在獴族是该地域最强大的部落,父亲蛟就是联盟首领,真不曾想,奔波折返,竟又回来了。她拨开族医,走上前去,温柔深情地抚摸枳的脸,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掌心的心跳和体温,她看见枳的腰间,一颗线条分明的血色标记,是从未见过的精细胎记。
当她轻轻抚摸那胎记,“哎呀!”她惊叫一声,手指却被烫伤一般灼通,看着枳睁开眼睛,她瞬间放下疑惑,舒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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