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以后,试着去爱你

◇考拉的猴面包树

“你介意我点支烟吗?”我打破沉闷许久的静谧。

她侧过身,微微抬起头,用那湿润了的眼眶里楚楚可怜的眼神望向我,抿了抿嘴,试探性地回应到:“可以帮我也点一支吗?”

我愣了一下,反问到:“我这是……”

她踮起脚,在我的嘴巴前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伸出一只手示意让我赶紧给烟。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发现里面正好还剩两支了。

她看了看这剩下的两支烟,用右手背拭去眼角的泪,冲我微笑了一下,接话到:“真巧啊。”

我没有抬头看她,而是继续从口袋里掏出火机。可是一连按了几下都打不着火,好不容易点着了火、我立马将其中一支烟点着。

她从我手中抢过点着的这支烟,努力吸了一口,还没到底就咳嗽了起来;不过她并没有放弃的意思,而是出乎我意料地、示意让我从她那里引火、将另一支点着。

看着她一边咳嗽,一边招呼我的样子,我心中五味杂陈——真的该是现在这样吗?

直到她轻轻肘击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趁势将手里的烟引着了。

看着我吞云吐雾的样子,她冒了一句:“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多好。”

“你还是别抽了,这样是不行的。”

她没有搭理我,而是趴在栏杆上,望向远处。

我靠近她,一把将她搂住。

她立马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我。

我猛吸一口烟,然后也踩灭了烟头,顺势也将她紧紧抱住。



“还有十来分钟就要停止登机了,你就不能忍一下吗?”

“肚子疼这种事怎么忍……”我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起身朝卫生间跑去。“来得及,十分钟之内一定搞定。”


“这女人怎么还在这哭。我进卫生间之前就见她蹲在这哭。”我一边从通道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着。

她突然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正是那抬头的一瞬间,我认出了她,我很确定就是她。

即使眼前的她头发蓬乱,眼影早被泪水浸花,嘴角甚至还有干涸的裂痕,浮肿的眼睛更是难以回避的话题。想起十三年前,不论是和朋友们一起出行,还是工作室举办什么活动,她总是能成为大家的焦点,自信的微笑下映衬出她处事的坦然。

走过她面前时,我放慢了脚步。

“你是……”很显然,她也认出了我。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恰巧广播里也在播放着对我的最后一次呼叫。

她的呼喊让我停下了脚步,我撇过脸与她对视了一秒。

而后,不知为何,她反而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从呜咽的声音中,我好像听到了她说:“认错了,一定是认错了。”

因为这是当天最后一趟航班了,没办法,我只能先行离开。


“嘿,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生怕同事看出了我有心事,极力辩解道。

“咱可是哪哪都跑过,可以说是一起扛过枪的兄弟了,至少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见你吃坏肚子,我一直以为你的肚子是铁打的。”原来同事只是在说我拉肚子这件事。

“可能年纪大了,也许哪天就跑不动了。”

“拉倒吧,营业部那几个小姑娘都在瞄着你呢。再说公司外面,上上个月拜访的事务所里据说也有小姑娘好你这口。说明你还年轻,要真是成了老头,谁还来搭理你哦。”

“什么这口那口的,我又不是靶子,也不是菜。我看是安排给你的活不够多,工作不够饱和,明天到了公司给你多布置点事。”

“别啊,哥,就开一玩笑。”

“今天这事没谈成,想想明天怎么善后吧。”

“这不是有你呢,哥。”

“怪不得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公司的客人,啥事都指望别人。”

“也没有那么夸张。不过……”

“不过什么?”

“那什么……”

“有事就说,我什么时候对你的事袖手旁观了。”

眼看阿涛还在犹豫该不该直接告诉我,我先把话挑明了:“营业部的小新?”

“哥,你这……看来早就知道了啊……”

“知道就知道呗,我觉得挺好一事,你就是太怂。今天和中介谈着谈着怎么能直接跳起来的,怎么面对一小姑娘就泄气了……你这,不行啊。”

“今天的事,我知道自己不对,可是他们也太过分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不谈工作。要不你说说你和小新的事?”

“就那次新员工活动,我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好像并没有表现得很介意,我感觉可能有戏。”

“说的这么委婉,直接说人长得好看,身材妙不就好了,什么碰不碰的。”

“也是,哥是过来人,都懂。”阿涛尴尬一笑。

“不过,多少还是要了解一下,一票否决的点不能有。”

“这个我找她部门的人问过,好像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你这看来是早就暴露了啊。”

“好像是,之前我没细想过这些事……”

“都暴露了还不主动点。”说完,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们说小新从上学的时候开始,平时周末就会参加一个什么工作室的活动,开了很久的一间工作室,好像是书法、绘画方面的。但是从上个月以来,工作室突然就闭门谢客,小新被这事整的挺郁闷的。”

“是不是连锁的那个?名字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我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事。如果一切顺利,她至少应该也能开得起这样区域性的连锁工作室吧。闭上眼,我不再多想,轻轻对阿涛说了一句:“乏了,改天再说吧。离落地还有好几个小时,我先睡了。”

阿涛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玩起了手机。我用余光瞥了一眼,也没再说话了。


“是林懿吗?”就在我即将转身离开走廊的那一刹那,背后一个声音喊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深呼吸,然后转身,看到仍然瘫坐在地上的她——心洛。“真的是你啊?你怎么……”

“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我。”她努力拭去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呜咽着呼应着我。

“我从未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

“广播里是在呼叫你吧?”

“是的,恐怕我没有时间与你细说了。”

“就当今天我们没有见过面吧。你赶紧走吧。”说罢,她踉跄着站起身,扶着墙壁往女卫生间走。

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冲卫生间里面喊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你可以联系我。我把名片放在饮水机顶上了。”我从口袋里拿出所剩无几的名片——还是旧版本的名片、新的还没有印好,全部放在了卫生间旁边的饮水机顶上,然后飞奔离开。


“刚才有些拉肚子,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出门在外总是会遇到点难事,预祝你下次能更加顺利,先生。”

“当然,我也希望是那样。”还好赶上了关机门前最后一遍呼叫。


闭上眼,感觉到一阵阵眩晕,也许是刚才拉肚子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导致的。实在没法入睡,我就又掀开眼罩,开始划动着座椅前面的屏幕浏览新闻。

看了一会觉得还是无聊,我打算再次盖上眼罩、闭目养神。就在我打算熄灭屏幕时,一则不显眼的新闻赫然吸引了我的目光——“晴天霹雳,XX工作室的明天将何去何从。”正常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公司,哪怕是巨无霸集团公司,也会有面临倒产风险的时候,所以今天市面上新增了多少家公司,明天又关闭多少家,本不应属于新闻,吸引人的往往是背后的故事,甚至是引起商业大战的交战双方的人格魅力。可就是配上的这张照片让我瞬间愣住了——那不就是心洛吗?

“哥,你还认识心洛老师吗?”阿涛看我脸上惊讶的表情,搭讪到。

“难道你认识?”在我的认知里,如果不是对这一个方面有着浓厚兴趣的人,或者与新闻主人公有其他什么羁绊的人,应该不会关注她。

“小新参加的活动就是心洛老师主办的。说来,小新应该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就认识心洛老师了吧。之前打听来小新的爱好后,我还特意上网搜了一下这方面的内容,也有在周末去探过店。”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一个旁观者的口中得知些什么,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期间我一直忍住没有去追踪她的足迹。

“至少我觉得每次活动都办得挺成功的。”

“怎么说?”

“哥,你就说你是不是认识心洛老师嘛。一个劲儿来问我,难不成……”

“认识倒确实是认识,只是……”

“这次怎么换你吞吞吐吐了,刚才还说我在小新的事情上不够果断、主动……”小伙子立马在手机里开始搜索什么。没一会,他举起手机放到我面前,兴奋地问我:“哥,你这昵称前面的XL难不成就是心洛的缩写?”

“真是无聊,这种事也能联想到。”我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极力转移话题。

“如果不是的话,那这个XL是什么意思呢?总不会是衣服的尺码吧,哈哈。”

被小伙子这么一说,我确实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解释这个缩写的问题。

“以前啊,确实发生过一些故事。”看也没有隐瞒的意义,我就坦然了。一边说着,我一边开始担心她,希望她能顺利拿到我的名片,然后鼓起勇气联系我,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还是交给时间为好,顺其自然吧。


落地后,我就一直握着手机,生怕错过她的电话。可是,直到我回到住处,手机仍然是一条信息都没有收到。我抱着失落的心情在床上辗转反侧。我起身,打开电脑,搜索到了她的工作室,将她的电话号码输入了拨号器,就在我即将按下接通的按钮时,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过来。

深呼吸一口后,我接通了电话。

“明天,我可以去找你吗?”

“如果你不觉得赶路辛苦,可以过来。”我心中升腾起一丝窃喜,然而这窃喜之下又暗含隐忧。


以往,在外奔波回到家的第一晚,我都睡得格外踏实,窗外修路都不能把我吵醒。可这一次,即使镜子前的我满眼红血丝,却依然辗转反侧无法睡熟,刚要睡过去就被身边一个不经意的声音打搅到。就这样,我从卧室来到客厅,又走到阳台上站立许久,回到客厅看看挂在墙上雪白的石英钟,滴答滴答竟才过去半个小时。一直到早上,天空泛起一丝亮光,我正准备在狭小的沙发上翻个身,门铃竟响了起来。

毫不犹豫,我直接冲过去开了门。

迎接我的是一个瘦弱的身躯,她紧紧抱住我。“方便吗?”突然她挣开了我,朝屋子里望了望。

“进屋吧。”我淡淡回应了一句。

刚进门,她仍然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姿态东张西望。

“放心,就我一个人。”我倒了一杯热牛奶给她。

“倒像是一个人住的样子。”她稍稍放开了些,没经我招呼就坐到了沙发上,不过样子还有些端着——整理了穿着,然后正襟危坐在沙发的前端。

“这个点你肯定是打车过来的,这么远的路,彻夜没睡的话,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卧室在……”我正准备转身去开房门,她突然站起,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我分明能感受到她在颤抖,是整个人在颤抖,一种难以控制住的颤抖。“能看到你好好的就行。我一会还要去上班,先睡了。”说着,我轻轻掰开她的双臂。

“谢谢你等我这么久。”她抹了抹眼泪,轻声说到。

“人活着,心里难免会装些事。”打了个哈欠,我头也没回就往卧室走。

就在我关上房门的瞬间,从缝隙里我看到她已经躺在了沙发上。


躺在床上,我依然无法入眠,犹豫再三,我想着她一定也不会立马睡着,准备打开房门去看看她。就在我手刚刚握到门把手时,她的敲门声惊醒了半梦半醒的我。

“这么巧。”

“你也没睡着呢。”

“我可以进去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她进入卧室的路,“没问题。”

没等我侧过身,她轻轻推开了挡路的我。


坐在靠近窗的一边,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唤到:“这是第二次一起看日出吧。”

“上一次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还是上学的时候,那天到车站晚了,没赶上最后一趟车,于是在车站前的广场上坐了一夜,等第二天的早班车。”

“那时候某人还觉得我是坏人,可叹啊。”

“现在想想确实,要是早点上你的贼船就好了。”

“不过,说起来,你今天过来,家里没事吗?”

“你不是看到新闻了吗?”

“那我哪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是相信肯定发生了什么,具体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肯定要听你亲口说。”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先在这里休息几天,不要回去了吧,不然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堵你的门。”

“真的可以吗?”她瞪大双眼望着我。

“隔壁的房间你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东西你自己找,家里都有。”

“嗯。”她看向窗外。

“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她拉住我的手,“去哪?”一股惊恐的眼神投射了过来。

“去上班啊。”

“哦,几点下班?”

“不知道诶,刚出差回来,估计堆了不少事吧。”我转过身,“还有,你都成公众人物了,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吧。”

“好。”


“嘿,醒醒。”阿涛拍了拍我的肩膀,试图叫醒我。

“涛,是有什么安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坐在会议桌前的我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还从没见你这么困过。”

“反正这一层的会议室也不怎么会有人用,我就来打个盹呗。”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好在上班还没一会。

“我去交了个材料就看你不在座位上,还在纳闷哥这是去哪里了。你这是午饭都没吃就上来了啊。”

“彻夜未眠啊。不过,既然到点了,该干活还是得干活啊。”说着,我又打了个哈欠。

“上午汇报的时候领导没有为难你吧?”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工作嘛,本来就要一点一点得去完成,不可能一蹴而就。对了,下周安排你去合国一趟,没问题吧?”

“这……”

“准备休假?”

“倒没有,哥你咋不一起去?”

“这你也看到了,昨天这事还没结束,我得继续处理,搞不好又要来回倒时差,随时准备出发。况且你也该试着独立处理一些事情了。”


终于熬到下班,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公寓楼下,向上看去,客厅的灯亮闪闪地开着。

“诶,小新,你怎么在我家?”一开门,竟看到小新在厨房捣鼓着什么。

“你家?林哥,你说这是你家?”小新惊讶之余,将目光投向站在门口的心洛。“心洛姐,你不是说这是你朋友家,你在这暂住吗?”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别多想,反正我也一个人。”

“对不起啊,没和你事先打招呼就把小姑娘叫过来了。”

“作为好闺蜜,我肯定要管心洛姐啊,电话里哭那么伤心。”

平时生人勿近的我此刻倒没有特别反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下次带人和我说一声就好了。”

刚进门,门铃响了,开门竟是阿涛气喘吁吁站在门外。

他朝里一瞥就看到了小新。

“哥,你这不地道啊,把小姑娘叫来你家。”

“兄弟,你误会了,你先进来,咱们慢慢说。”

换鞋的功夫,心洛也朝阿涛打了招呼。

“你是……XX工作室创始人心姐?素颜都这么有气场。哥,你真厉害。”小伙子还不忘调侃一下我。

“你今天话有点多。”我略显严肃地止住了小伙子滔滔不绝的势头。

“哥,你这,我有点事给你汇报。”阿涛很识相地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到。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说。”

“工作的事。”

“你就在这说,小姑娘在这你就唯唯诺诺的,拿出和对完谈判的气势。”

“我今天下班晚,听到他们在议论,说是老板要安排你去一个什么地方,说要呆上几年,结果咱领导死活不放你走。”

“道听途说,这种事不应该是我先知道吗?你以为我来的这几年白呆了。”

“我听他们说的有模有样的。”

我倒确实听到过一些风声,说是有个新项目要开工,作为新的海外基地运作,可我听到的版本是说每个部门都要抽调人手,具体怎么安排就不得而知了。

“赶紧看看她们整了些什么好菜吧。小姑娘正好在,你不去帮帮忙?”

“小新,那什么……”看着小伙子毛手毛脚的样子,我反倒觉得很真实。

“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然后来端菜。”小新到没有一点惬意,像是一个领导在给下属安排工作一样指挥阿涛。

“那我下楼买点喝的?没什么忌口吧?”

“我陪你一起去。”说着,心洛就要换鞋准备出门。

“我上楼的时候看到有人守在楼道里,你这一出去不正好被逮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失落地回应了一句:“好吧。”


起初,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好在小新逐步带动了节奏。

“要不是今天这一出,我还一直不知道心姐背后的那个‘英雄’原来就是林哥。”

“什么英雄,都是靠自己。”我头也不抬地干饭。

“看你忙的肯定平时没有好好吃饭,今天得亏小新这手艺。”心洛一边望了一眼我,一边夸赞小新的厨艺精湛。

“哪天失业了就去开个小餐馆,哥要来捧场啊。”小新接话到。

“我也要去捧场。”阿涛在一旁傻傻地抢话。

“小新,你和心洛关系这么好,要不要最近抽时间多陪陪她?”

“还是关心,潜意识的关心溢于言表,哈哈。心洛姐,你真幸福。”小新撑着脑袋望着我。

“别乱说,就是朋友。”

“对,十几年的朋友吧。”

“这么说的话,确实可惜了。”说罢,小新才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听到这话,我和心洛侧过脸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把椅子望外侧挪了一下,以保持距离。

“哥都这么吩咐了,我哪能不陪呢?”小新爽快地答应了。


“林哥,一大早的,小新都和你说了什么啊,说那么久。”阿涛凑过来,低声问。

“无非就是说她昨晚和心洛彻夜畅谈的事呗。”

“好吧。”

“没有提到你,看你很失落的样子。”

“周末来我家。”我拍拍阿涛的肩膀,转身去文印室打印资料。

“好嘞。”小伙子立马答应下来。


“涛哥,你忙吗?”

“诶,我俩谁大谁小还不知道吧。”

“我就问问你,是不是经常去林哥家里。”

“经常倒也说不上,去过几次吧。有几次和林哥一起出差,打车顺路接林哥去机场。”

“那以前有听林哥提起过心洛姐吗?”

“你要这么说,好像还真没有。”

“你问这个干啥?”

“你说他俩真的只是朋友吗?”

“要我说,如果真有故事,怎么会十几年都没有进展。像这种,嗯,八成还真是朋友。况且,你没看新闻上说吗?是心洛姐的老公把公司的钱卷跑了。换做林哥,绝对不会干那种事。”

“确实。”小新沉默了几秒,继续提问:“但是你昨天看到林哥和心洛姐对视的眼神了吗?”

“啊?没注意啊。”

“我就感觉有点什么不一样的故事。”

“你不是心洛姐的好朋友吗?也没听心洛姐提起过?”

“听过心洛姐说她以前怎么白手起家,来回奔波,起早贪黑的故事。平时也会聊一些身边的趣事,心洛姐的老家有几口人我都知道,但是……林哥是从没听她提起过。要不,你去问问林哥?”

“这么隐私的事,你让我去打听……这”阿涛还是头一回被小新拜托事情,所以特别想接下来,但又担心会被反感。“行,我去问问。”

“还得是你,涛哥。”说着,小新轻轻锤了一下阿涛的肩膀,“等你消息。”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哥,有个事想问你。”

“准是小新让你来打听的吧?”

“诶。”

“你有没有让她也去打听打听心洛那边的情况?”

“没想到啊……”

“晚一点吧,晚一点和你说。”

“那我要不要再去找小新,让她也……”

“你自己看着办吧,这是你俩之间的事。”

小伙子带着疑惑离开了。


“怎么样,今天平复一些了吗?”

心洛轻轻应了一声,走过来给刚进门的我换鞋。

“我自己来就行。对了,今天有律师联系你吧。”

“你之前可没说是个女律师。”心洛起身往厨房走去。

“我想着,都是女性,可能会更好交流一些。”

“还没吃饭呢吧?”说着,心洛从厨房端出早已准备好的饭菜。

“本来想帮你来着,让你有个安静的地方,不被别人打扰。结果你还这么辛苦地做饭。”

“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

“对了,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差了,这些天让小新过来陪你都行。”

“小新没和你说吗,她明天也要出差。”

“啊?还真不知道。那……你呆着多休息休息吧,律师那里肯定也会有不少事情需要你配合。”

心洛没有回应,低头吃饭。


“早饭准备好了,请用餐吧。”心洛一早起来做了一大桌早点。

“你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衣服也给你熨好了,皮鞋擦好了。”

“你是客人,脏活累活就不要干了。”

“没有。”说着,她坐在餐桌前等我落座。

“很久没吃到正宗的西北美食了。”我喝了一口汤,“要不开家餐馆东山再起?哈哈……”

“我看你就是闲的。”

喝了汤,趁着拿干点的功夫,我和她再一次对视。

“你不吃吗?”

“起得早,我再去睡个回笼觉。”说着,她轻声往客房方向走。

待她正准备踏入房门,我回过头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头也没回得进到客房,房门一锁,不再发出声响。


整装出发,我感觉这趟行程会变得尤为轻松和顺利。

路上比较空,所以我还是早到了一会,于是坐在航厦外的长椅上小憩,顺便看看不远处的天空。思绪即将飘远之际,一位穿着运动装,戴着墨镜的小姑娘拖着行李箱走到我面前。“林哥,早啊。”

我正过脸,一打量,“小新?”

“哥你是还没睡醒吗?昨晚心洛姐做的晚餐怎么样?对了,还有早餐。”

“现在的小姑娘啊,哎……”我叹了一口气,往长椅的边上挪了挪,示意小新坐下。

“这让心洛姐看到了岂不是要误会。”小新偷笑着。

“无趣。”我站起身拉起行李往航厦里走。“对了,你这是去哪里出差?”

“领导安排我去内国,有好些事要做,得呆一段时间呢。说实话,还真没去过那么远,我看航程还要在机场过夜等转机。”

我停下脚步,“你们云姐安排的?这女人,总是干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你们部门不是新来一个小伙子,叫金什么来着,像这种苦活肯定要安排小伙子去啊。”

“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可能云姐觉得他一个人去搞不定吧。”

“有道理。不过……”

“哥你是去哪里?”

“我说是和你一个目的地,你信吗?”

“信啊。”小新眨巴着天真的眼神望向我。

“那走吧。”

“还真是啊……”


“你好,我们是一起的,请问我选的这个位置旁边还空着吗?”我将俩人的证件递交到柜台。

“可以选,已经为您操作成功,祝您旅途愉快。”

“总算有一次可以在飞机上把腿伸直了,真好。”

“要是照顾不好你,回去给你们云姐告状,我可吃不消。”

“也没有那样。”


一路上俩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可能平时也没什么交集,所以没什么共同话题吧。

“这就算转机完成了?这么丝滑?”

“这个时间点,人确实比白天少一些。时间还充裕,你跟我来。”

“要去哪里?”

“人再不多,也乌泱泱的,找个人少一些的地方休息一下。”

“要不是你,我可能真要在这电子显示屏下蹲一晚上了。”小新拖着行李箱紧跟我的步伐,穿越人群时像个开心的孩子。


“哥,你怎么不休息。”睡了一会,小新在躺椅上侧过身,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皮问我。

“这不是得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嘛。”

“有那么急吗?就差这一天?非要明天全部干完?”说完,她又翻过去继续睡了。

想来也是,也没那么着急,我把眼下的这段安排好,合上电脑也躺下睡了过去。


“哥,你快醒醒,是不是时间到了。”

“啊?”我打着哈欠,慢慢从躺椅上支撑起来。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坏了。”我一拍大腿,立马清醒。

“快,还来得及。”我立马背上背包拉起她往登机口奔去。“我还从来没有因为睡过头而误机。”

“对不起,哥。”

“我又没在怪你,赶紧跑吧。”


“最后的机会。”

“抱歉,一些事耽搁了。”

“能理解,一对新人。”工作人员反复看了看行程单和我们,“新婚旅行愉快。”

“抱歉,我想你可能有些误会,我们只是作为同事一起出差。”

那人没再说话,而是看了一眼依然拉着小新的手的我。我这才意识到有些冒昧了,立马松开手。

“能赶上就好。”小新没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


“哥,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吗?”

“大多数时间是的,后来阿涛来了,有的时候会带着他一起。”

“我说的不只是工作,还有平时生活啊。”

她这句话让我回想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和心洛……


“心洛吗?你怎么大半夜不睡觉啊。”睡眼惺忪的我被手机的震动惊醒。

“快开门。”

我立马从床上爬起,跑到门口。

“你怎么突然来了?我说怎么昨天一整天都没有消息,原来酝酿了这么一个大招。快进来吧。”我赶紧招呼心洛进屋。

她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我递过去的一瓶水喝完。

“我说你还真是厉害,从你老家过来,得转多少道交通工具。又是大半夜到,你不害怕吗?”

“我拒绝他了。”心洛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事。

“是公开的那种吗?”

“我私底下给他发了信息。”她顿了顿,靠在沙发上撑着疲倦的脑袋,继续说,“然后,然后就过来找你了。”

“你先冲个澡,我去换个床单。”正要转身去做准备。

心洛一把拉住我,我落在沙发上,她一下翻过身坐在我身上,深深吻了下来。

起初,我还没有接受,但顺着她的体香,我沦陷了。我和她紧紧抱着,舌尖缠绕在一起。她顺手取下发簪,摘去我的上衣。我抱着她往卧室去,把她压在身下。我根本躲不开她抓住我的眼神……

完事之后我把她搂在怀中,她就那样紧紧靠在我的胸口。

“心跳这么快。”她还不忘用手指挑逗一下我,“不过,还是休息吧,赶了路,我确实有点累。”

我挽过手,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起床,她已经做好了早餐坐在餐桌前等我了。

“你不多睡一会吗?”

“等你出门了,我可以一直睡啊。”

“那倒也是。”

“那你趁热吃吧,我去补觉了。”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踉跄着往床的方向走去。


“你好,请问找谁?”路上,我接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你好意思问我是谁?我就问你,心洛是不是在你那里?老实点回答我。”这气势一下就上来了,我也就知道是谁了。

“你就是小叶吧?”

“小叶也是你喊的?我就问你,心洛是不是在你那里?!”

见来者不善,我爽快挂断了电话,没有再进行无谓的争吵。


可没一会,信息就发了过来:心虚了吧?我就知道心洛跑去找你了,你最好老实点把她送回来。

我依旧没有搭理。

等下午回到住处,我把信息给心洛看。她却表现得很淡定,“上午手机刚打开,就是一堆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没想到还骚扰到你那里去了。”

“你总该和他把话说清楚,躲着不是个事。”

“我知道了。”

见她不愿意再谈论这个话题,我也就没有追问,转而去问她关于开展览的事。

“恐怕得拖延一段时间,这几天我想先静静。”

“行,你怎么安排都行,是你自己的事。”


晚上她坐在客厅看着电视,我在房里敲着电脑,突然那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这个XX,我就知道是你在捣鬼。”

“你想如何。”我淡淡回应了一句。

“你给我等着。”说完,那边气冲冲得挂断了电话。


“心洛,你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我走到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尬笑着问心洛。

“你看我给你发的。”她仍然按着遥控器,目不转睛得盯着电视机。

我低头翻了翻手机,一则求婚的状态出现在她发给我的聊天框:

三餐四季,和你,懿。

(还配了一张不知道是网上找的还是P的照片)

“你这玩笑开大了啊。”面对此景,我竟不知所措。

“我设置过了,只有他,还有和他有交集的几个人能看到。”

“你这又是图什么呢?”

“这样一来,他就会死心了啊。”她说的很轻巧。

“不过反过来说,他这电话轰炸,至少能看出是真的在乎你。”

“要我羊入虎口啊?”她有些失落,“还是说你觉得我不是个好女孩?”

“我也经历过这样冲动的年纪,至少这个行为要理解一下吧。至于你选不选择他,是另一回事。”

“没听说过。”她终于肯侧过头与我对视,“你别忘了,我可是把有关于你的所有事都打听过了,从来没听说过你在这方面有什么冲动的举动。”

“行吧,你觉得好就好。那什么时候去登记。”

“我就觉得挺好啊。”她见我顺着她,也没有再和我争下去,过了几秒钟,她终于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她突然站起来,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我,“登记?”

“这信息你发都发了,要是戏不做逼真一些,他怎么会信?”此刻我的说话速度一定超过了我大脑运转的速度,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背后推着我往前进。

这一晚,我们背对着背睡觉,谁都没说一句话。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好像俩人都有点回过神来,前一天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一路上,俩人都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对方要表达什么,但又都不去追问;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倒是达成了一定的默契。

“先别下车。”见路边有摩托车失控撞过来,我使劲把心洛往车里塞。


模糊之中,我感觉自己躺在一块白布单上,嘴上罩着一个罩子,好像是呼吸机。

“没事的,没事的。”耳边传来心洛一边抽泣,一边念叨着的声音。


“你好,女士,调查过了,这就是一场意外。后面你们自己看怎么处理吧,如果需要我们介入,再来电话。”

心洛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没有争下去。她走过来,坐到床边,对我说:“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也许和他有关系。”

此刻的我虽然有一丝醒来,但还没有力气与她对话,只得默默听她在一旁自言自语。


又是睡了一天,等我醒来已是傍晚。我微微侧过脑袋,望了望周围,见她不在病房,我努力活动了僵硬的四肢,踉跄着下了床,换上衣服立马准备交了费离开医院。

走之前,我留了一张纸条给她:

心洛,抱歉让你担心我了,我想此刻应该已经没大碍了。你赶紧回去吧,不要让梦想一直等你。

这一晚我没有回住所,而是在附近开了一家酒店,“给她一些空间和时间吧。”我心里这么想。

隔天一早,我回到住所,看到桌上一张纸条: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期待再见。

看到这十三个字,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总算是长大了不少,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我庆幸着。


这些年,其实我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心洛。遇到展馆预约时间紧张,我都会提前找人帮忙联系,替她争取热门时间,有几次帮她把场地费也交了。

她应当是知道的,因为我的手机上时不时会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谢谢。”

看到她顺利就好了。


“嘿,哥,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心洛姐吗?”

“对。”

我的这一声正面回应着实让小新有些惊讶。

“在背后默默付出这么十几年,能坚持下来真的不容易,为什么不选择在一起呢?”

“哎。”我叹了一口气,不再回答,转头望向窗外。

“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在背后支持我十几年,我说什么也要以身相许。”小新坚定地说。

“会有的。”


“我在出口处等你。”

“好。”


等了许久,不见小新出来,我立刻给当地的朋友打电话寻求帮助,因为我估计她八成是被海关为难了。

约翰逊很快到达机场出口并找到了我。

“真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了。是个小姑娘,拜托把她领出来。”

“没问题的,我的朋友,请到车上等我。”

“我就在这等着。”

“看来是很重要的人。”说着,约翰逊亮出证件,站在门口的机场保安毫无阻拦放他进去了。

没过一会,约翰逊拖着小新那被划了一道大口子的行李箱缓缓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泣不成声的小新。

我往前小跑几步,迎了上去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也许我今天还只是一个放牛娃,如果没有你的话。”

“快带你的朋友上车,我送你们去酒店。”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路上,小新微缩在我怀里不住颤抖,好像她还没从刚才的小黑屋事件中走出来,我不知所措只得由着她。

“林先生,我想说,祝贺你。”约翰逊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看,微笑着对我说。

“你误会了,约翰逊将军。”我也调侃他。

“不,这称呼可不能乱喊啊。”

“接下来什么打算,先生。”

“我并没有主意。不过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很满意了。”

“那就好。”

简单的寒暄之后,我侧过脸微微摇下车窗,感受着当地不一样的空气。


没几分钟,原本将要睡着的我被小新拍醒了,“哥,有没有塑料袋。”

我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然后给她兜着。

“嘿,女士,到了我们这里,你恐怕得尽快习惯这样的路况,因为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的路。”

“是吗?”小新眨巴着眼睛看了眼我,然后低下头继续呕吐。

“恐怕他说的没错。”我对约翰逊的说法表示认可。“所以我说,你们云姐这个安排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到了酒店大厅,约翰逊帮我们登记入住,我们在长椅上等待。我刚将手机连上网,到公司几年说话都不满十句的素云发来了信息:麻烦照顾一下小新,谢谢。

我依照工作惯例,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你看,你们云姐还是担心你的。”我将信息拿去给小新看。

看样子小新还没恢复过来,一下瘫倒在长椅上,喘着粗气。


没一会,约翰逊就替我们办好了登记。我搀扶着小新到柜台签字。

“那,先生,早点休息。有吩咐请再给我打电话。”

“谢谢。”

只拿到一张房卡的我,刚想转身喊住约翰逊,这人竟已一溜烟跑走了。

我只能用自己仅会的几句当地语言与前台进行沟通,表示应该是两间房,而只拿到一张卡。很快,从办公室走出来一名穿着西装的先生,看样子应该是负责人。他向我解释说,眼下只剩一间房了,其他房间都被预约出去了。我只能先另外再登记一遍信息,请他如果有人取消预约之后第一时间联系我变更入住信息。


到房间之后,小新缓和了许多。

“你先冲个澡休息一下吧。”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想给她留点单独的时间,“我下楼溜达溜达,一个小时之后回来。”

“就在房间里休息呗。”小新小心翼翼地说。

“也行,那我喊一些吃的,让餐厅送来。你想吃点什么?国际大品牌吧?你这头一回来,当地的食物怕是吃不惯。”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饿。吃当地的食物也行,就当换换口味。”


正当门铃声响,小新冲完澡从卫生间垫着脚走出来。

我背过身,生怕产生什么误会,然后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刚好可以接过服务生送来的食物。

“哥,你把吃的拿过来吧。”

“你先收拾好。”

“我好了呀。”

见她还裹着浴巾,头发还湿哒哒的。

“你这冲澡冲了挺久啊。是在想什么心事呢?”我坐在她正对面,以保持基本的距离。

“噗……”小新这刚吃一口当地这个饼子就喷了出来,“啊……这是什么味道,简直……”

“我都说了你吃不惯,看吧,哎,那我来吃吧,你吃这个。”我将国际大品牌的餐盒推到她面前。“头一回来这里的时候,我也吃不下,吃上几回就好了。虽然我也很不喜欢这个口味。”

“谢谢你,哥。”

“你这客气了啊,赶紧吃吧。”


吃完之后,我将餐盘放到房门口,准备出门。

“哥,我也想去溜达溜达,带上我呗。”

“你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毕竟有些新鲜感嘛。”

“行,那你把外套穿好,入境时提交的资料全都带着,还有海关给你签发的那张小纸片。”

“收到指令,领导。”


“先生,请稍等。”走到一楼大厅,值班的工作人员小跑上前,将一张房卡递到我手上,“有一间房间原先的预约被电话取消了,还是带大阳台的房型。”

“真感谢你。”我随即掏出一张小额纸币塞到他手上。

他一边表示感谢,一边回到前台继续他的工作。

“对了,先前在小黑屋,我看到约翰先生给了他们一张绿色的纸币,是不是也该还给他?”

“你还操心这个事呢?你应该没有注意到,下车的时候我在后座的缝隙里塞了两张绿色的纸币。我本来以为还有的找,没想到这一趟的额外支出又涨价了。还有,他叫约翰逊,不是约翰。如果记不住,下次再见面可以直接喊他伙计,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那是多少啊?”

“你就类比国内一张红色的纸币吧,可能要稍微更多一些。”

“那他们岂不是赚翻了。”

“这事就这样吧。要不是约翰逊帮忙,可能还不止这个价。下次不要来这个地方就好了。”


走了一会,我突然想起来还没问小新她的工作任务:“小新,你们云姐安排你来这里是要你做什么?”

“是和工厂相关的一些事,我还没完全整理好。”

“明天送你去机场,飞四十分钟就到了。”

“你不一起去吗?”

“我晚一点和方总打个招呼,你就放心大胆去就行了。”

“哦。”

“凑巧的话可以一起回去。”


绕着酒店大楼走了几圈,我始终和小新保持着距离。

“哥,我还是有些怕,要不你别搬到楼上去了吧?”

我被整的很尴尬,顾虑太多:作为心洛的好朋友,我肯定不能怠慢;然后又有云姐的吩咐。这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即使我没有直接责任,多少也会自责吧。

“那你搬到我那间大一些的房吧。”我看了一眼房卡上的房号,“那个房型我以前住过,沙发还挺宽敞。”

小新竟拉起我往前跑。我很久没有迎着月光、在高原上奔跑,这清新的空气加上运动带来的气流,让我整个人感觉都很轻盈。小新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孔,一股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年轻人少熬夜,明天早点起去赶场子。”

小新朝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玩着手机。

我转过身,呼呼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电话铃声叫醒的,努力睁着抬不起的眼皮,我看到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先前给备注的名称:【方片十】。

“方总,你打电话真会挑时间。”我打了个哈欠埋怨到。

“林总,这肯定是急事啊。总部说有个小姑娘和你一起过来出差,她人现在到哪里了?”

“哥,是谁啊?一大早打来电话。”小新的声音被录进了手机里。

“我这有些事,一会回电话给你。”我立马掐断电话,从沙发上坐起,看向小新;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

“我去阳台打个电话,你再睡会。”说着,我朝阳台走去。


“方总,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前几天去首都办事的几位同事预计今天返回工厂,车上还有一个位置,可以带她一起过来。我不知道怎么联系新来的小姑娘,就打算先问问你。看来,你这是总算出手了啊?我倒要看看,这小姑娘有多大魅力,这就把咱们林总就拿下了。”

“什么出手……我只是过来喊她起床吃早饭。我这醒的早这个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黑人一向不按套路出牌,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提前清理餐厅,到时候没得吃了又不好。”

“解释那么多,有鬼。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我让卢卡斯中午十二点去接她,可以吧?就在T酒店大厅等她。晚出发的话,到工厂就要晚上了,路上多少还是有些不那么安全。当然了,要是你想和小姑娘一起飞机过来,你们定好时间我亲自开越野去接。”

“我是来出差、干活的啊,首都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好,我肯定还要在这呆上几天。”

“行,那就说好了,中午十二点准时接她。”


“小新,中午十二点方总派车来接你。这下不用担心去机场再遇上小黑屋的事件了。”

小新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是不是到早餐的时间了?”

“早餐刚开始。”说完,我起身准备去洗漱了下楼吃早餐。

这时,小新也爬了起来,赶在我之前到达了卫生间。“请,林哥。”还不忘留出一个站立的位置给我。

“你先吧。我还要接个电话。”

“又是谁啊?”

“阿涛,也不知道这家伙下午不好好上班打电话来做什么。”


“哥,现在说话方便吗?”涛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问我。

“有事说事。”

“说是小新和你一起出差的?”

“确实如此。也不用你说,该有的照顾不会少的。”

“没发生什么事吧?”

“能发生什么事?昨天坐车吐了,还被关小黑屋了,哈哈。都不是事,况且现在都好了。你要是实在担心,就自己飞过来照顾,不错的主意。”

“没事就好,那我先去干活了。谢谢你,哥。”


“这家伙真是无聊,有事直接来问我就好了啊。”

“你怎么知道在谈论你。”

“哥,讲实话,你手机有些漏音,该换新手机了。哈哈。”

“平时事情多,而且我也不怎么玩游戏,这样就可以了。不过,既然年轻人这么嫌弃,为了融入年轻的团队,换个手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哥,恕我冒昧,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和心洛姐在一起。倒是便宜了现在这个罪犯。”

“我相信心洛肯定和你说了不少事,但是有些事她会埋在心里一辈子的。起初,和她的丈夫接触,我倒是也真的没有料到他会是现在这样。刚开始追求心洛的时候,这家伙可上进了。甚至还打电话恐吓我。想起来,倒也是难得的体验——被当成情敌。”

“难道不是吗?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看待你。”

“不管怎么说,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他。至于心洛怎么选择,那就是她的事了。”

“有一种把心洛姐往火坑里推的感觉。”

“但是每个人的人生不该由自己来选择吗?无论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还是脑袋一热采取的行动,只要是发自当下自己的本心就可以。”

“其实……心洛姐前两天和我说,说她曾经后悔过,而且不止一次。”

“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那你后悔吗?”

“我?如果按照眼下这个剧本的走向,应该谈不上后悔。只是,哪里来那么多假设呢?说说你和阿涛呗?”

“涛哥?有啥好说的。”

“小伙子有点腼腆,但是我和他接触下来,他这人决定不坏。你可以考虑一下。”

小新稳稳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直起身看着我说到:“我还没想好到底要怎样,先过好眼下吧。”

“一会吃完,我先准备去干我的活了。你一个人可以吧?”

“也许可以吧,大不了就在房间呆着。”

“也行。”


这一趟过来,处理事情的进度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找到中介公司的合伙人之后,我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先前的一些误会解释清楚,流程也很快就梳理清晰,大家恢复了以往的合作。

“新执照的领取任务就交给你了,方总。”我给方片十发去信息。

“我一会开完会给你打电话说。”方片十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严肃的信息给我,我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

没一会,方片十的电话来了。“你这事情办的,老板下次又要委以重任了。”

“你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坐在中介空旷的会议室里,压低了声音问到。

“要说现在的小姑娘,身体是真不行。这来了三四天,天天都窝在宿舍。这你带过来的人,你说怎么安排。”我听出了电话里方片十的无奈。

“你和她们云姐说了吗?”

“说了。说是让她先好好休息,缓和一点就让她回去。”

“那不就得了,她们云姐都不着急,你在这急什么个劲儿。庸人自扰。再说了,又没让你照顾,每天让老文按时送个饭的事。”

“你不过来看看吗?”

“你这是真当我是牛马啊。我这三天每天起早贪黑地看文件,写文件,又是和中介跑这跑那,活才干好,休息半天不过分吧。明天去找你,行了吧。”

“感谢大哥,感谢大哥。”

“假客气,就这样,挂了。”


从中介的办公楼走出来,望着天边淡淡的云,我深吸一口气。这里的自然环境还是不错的,短期旅游会是个好选择,空气里几乎没有灰尘,树荫斑驳中不知是什么鸟在喳喳地叫着,阵阵微风吹过,轻抚脸庞,让我又重温了第一回来这里的时候感受到的轻盈。那种感觉就像头一回见到心洛,清新感、好奇感、热烈感一股脑袭来。我在心中默默盘算着,等这次回去,如果她愿意,就……

回酒店的路两边会有当地人支的手摇咖啡摊,当地妇女用带有口音的英语喊着“咖啡、咖啡”。旁边几个瘦弱的孩子在林间、草丛间跑着、跳着。看到外国人来,他们会用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中文、热情的打着招呼“你好、你好”。本以为到此就结束了,打完招呼,他们还会伸手来要零钱。我从口袋里掏出前几天打车剩下的零钱,还没等我数清楚,其中一个机灵的家伙就把钱从我手中抢走了。这也许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吧。

就在这时,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字写得怪工整的: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期待再见。

虽然没有落款,但想来也一定是小新留下的。我微微一笑,准备将纸条收起来。猛然间,我意识到,这简直和当年心洛留下的一模一样。我急忙翻开手机相册,果然,无论是纸的大小,还是书写角度,甚至是笔锋,都几乎一致。只是,原先心洛给我的留言纸在右下角缺了一个角,而小新放在我口袋里的是完整的,仅此而已。

一种五味杂陈的心境将我带回了现实。


当天傍晚,我早早用完晚饭,在楼下简单散了个步,就上楼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感受另外一个半球的气息。随着夕阳西下,气温慢慢下降,一丝丝凉意袭来。我裹紧酒店给的毛毯,往屋内走。泡了很久的澡,不知不觉竟在浴缸里睡着了。


迷糊之中,我感觉到轻盈的脚步声从背后走来。

“懿,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好像是心洛的声音,但又显得那么虚弱,与往常自信大方、总是精力充沛的她完全不一样。

“心洛,是你吗?”环顾四周,身处迷雾之中的我努力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

“嗯。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你不必等我了。当年是我选择了这条路,现在不该由你来兜底。我实在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听着这似乎幻觉般的声音越飘越远,我尝试朝那个方向追去,可似乎哪个方向都有声音传来,直到声音完全湮灭,眼前的迷雾突然消散,我被浴缸里的水呛醒。醒来后,我立刻从浴缸里起身,不顾身上带出的水花,冲过去拿手机打给心洛。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一次,两次,三次……我心里越来越慌,转而拨给小新。

“小新,心洛她……”

“林哥,你怎么知道的……是心姐她……”

“快说,她怎么了!”

“我接到信息说是在医院抢救,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还不清楚。”

“果然,刚才那个不是梦。”我整个身体一下子瘫软下去,倒在了沙发前,手机里还传来着小新的声音。

“哥,你是梦见什么了吗?还是……”

我稍稍整理思绪,尽力使自己恢复平静,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小新的问题:“小新,你相信托梦吗?”

“信。”小新的这一声回答那么坚定。

“老方说你自从来了这里,身体一直不好,明后天能有体力赶回去吗?”

“我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这个事。”

“那我来安排吧,到时候行程单直接发电邮给你。”

“好。”

挂完电话,我才发现,小新的身上莫名有一些十多年前心洛的影子。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来到机场等小新。

小新一摆前几日的稚气,自信地大步走上前,挽起我的胳膊就朝前走。就是那一瞬间,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了上来,只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还无法接受这一点。


起飞后,她沉沉地、紧紧地依靠在我的肩膀。一行热泪打湿了我的衬衫,透了到了我的皮肤上。我慢慢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她的手。就在触碰到她冰冷的手的一瞬间,她慢慢展开紧紧握住的手,与我的手慢慢握在了一起。她缓缓直起身,侧过脸,抬起头,用一种胆怯的眼神看着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错过的就真的错过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静静地望着我,而是微微起身然后重重地吻了上来。我很配合地也侧过脸,和她扭在一起。热烈的、躁动的、无法抑制的激情涌上整个大脑,随着肾上腺素飙升,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依偎着直到飞机落地。

落地后,我们手牵手走出机舱。迎接我们的竟还是先前的服务人员,这个黑人小伙一脸自豪地朝我打着招呼:“新婚旅行结束了也要继续幸福下去啊。”

“谢谢。”这一次,我不再解释。


等到我们赶到医院,已经是接到信息后的第三天了。心洛还躺在ICU里,看起来毫无进展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

“这都几天过去了,才出现。”书之用略微严肃的语气询问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折了几道的登机牌给她看。

“原来是……”

“就是正常工作出差而已,我的大律师。”

“正常工作还带着个大学生一起。”书之一边从倚靠着的墙板上直起身,一边朝小新打了个招呼。

“不说这个了,里面情况怎么样?”我眺望了一眼书之背后的病房。

“你长了两只眼睛不会看吗?”

“大律师今天好像心情不好,说话语气有些冲。”我无奈地调侃到。

“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今晚了。”

“小新,你回去吧,我守在这里就好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走吧,大学生。”我刚把话说完,书之就走上前挽起小新拉着她往楼道走。

“可是我不是大学生。”小新就这样半推半就地随书之离开了。

看她们走进楼梯间,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蹲下身,慢慢滑倒,坐在了地上。要说这几十个小时的航程确实让人很累,但从接到心洛意外的消息以来的这三天,我经常处于一种迷茫之中。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你知道吗?你和心洛很像,怪不得能做好朋友。”书之带小新来到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面对面坐着。

“姐姐是听心洛姐提起过我?还是?”

“是的,你说对了。虽然我也就是和心洛打交道没多少天的时间,她却经常提起你,说你和她怎么怎么像了,还说……”

“还说什么?”小新果然被钩起了好奇心。

“说你很适合咱们林总。”

“如果心洛姐姐这次能度过难关,还能想通的话,我想懿哥会愿意接受她重新开始的。”

“你哪里来的自信说这样的话?你还不如说林总会和你在一起来的靠谱。而且,你觉得心洛会接受你的施舍吗?”

“可这不是施舍。她们之间有羁绊,十几年前持续到现在的羁绊。我愿意成人之美,况且心洛姐对我那么照顾,我不能做那样的事。”

“要我说,你还真是个小孩。而且……我就不信林总没有和你袒露过他的心扉。”说完,书之往背后的沙发上倚去。

“倒是有。”小新喝了一口眼前的咖啡,淡淡地回应。

“你应该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加上和林总打交道多年……从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就能看出端倪。我不确定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什么。”书之的语气逐渐归于冷淡。“你一会先回去吧。”

“好。”小新低下头,一口气喝光了剩余的咖啡。


“我说,里面的人在等你,你却不厚道地有了其他选项。”书之回到病房前,用略微责备的语气冲林懿发了牢骚。

“十几年了,也谈不上了等不等的。”

“你不觉得现在这样,你也有责任吗?”

我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好了,既然好不容易赶回来,那就好好陪一陪吧。”书之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起身离去。


天边逐渐泛起白光——这一夜总算过去了,真难熬。就在我起身,准备再次瞭望病房内情况之时,医生从病房里走出,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嘴里蹦出两个字:“节哀。”然后,转身离去。

那一秒,那一瞬间,我好像被冰冻住了一般,整个人的身体都硬邦邦地愣在原地。我努力拍打自己的面颊,想要确认这只是梦境,可这场“梦”却再也醒不过来。眼眶里早已忍不住的泪水此刻终于决堤。我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地一步一步向病房门靠近,眼神紧紧盯着已经盖上的白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书之和小新出现在我身后。他们拉住我,想要把我拽离医院,可我就那样死死地定在原地。说不上是自己不愿意离开,还是一股什么力量把我按在原地。也许是我能感受到心洛多少有些不甘吧,这份不甘之中又夹杂有无奈。


“去吧,追求只属于你的幸福吧,我走了。”恍惚之中,我好像听到心洛在耳边轻轻唤着,可无论如何我都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我只能深吸一口气,然后望向遥远的窗外。我伸出手,好像抓到了些什么,摊开手,发现竟是一片郁金花花瓣。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放到衬衣胸前的口袋,就在松手的一瞬间,花瓣往地上落去,直至消失。


联系好心洛的家人后,我带着小新走到了医院前面的过街天桥。

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我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木讷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汲取着也许是来自的心洛的最后一丝感觉。

小新也学着我的样子,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向远方眺望。

“你介意我点支烟吗?”我打破沉闷许久的静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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