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来倒水,壶底只剩半杯。倒进杯里,端在手上,愣了一会儿。
这些年,劝别人的话说得不少。说“你已经够好了”,说“别把自己逼太紧”,说得恳切,连自己都信了。轮到自己,却一句不作数。那半杯水摆在眼前,我偏偏只看见空的那半截——没读完的书,没写完的字,没做到的事,一件一件摞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想起母亲倒水,从不倒满,就多半杯。她说倒满了端着烫手,走两步就洒了。那时候嫌她抠门。现在想想,母亲那一辈子,大约就是这么端着大半杯水过来的。
人心里大约都端着这么半杯水。有人嫌少,拼了命往里添,添到杯子端不稳,洒了一身,反倒更渴。有人索性把杯子一搁,说算了,我就这点出息。可那不是放过,那是放弃了。
放过自己,是知道这半杯水不够满,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可解渴。放弃自己,是杯子搁在那儿落灰,再渴也不肯伸手。
这两件事,看着像,其实不一样。一个是不较劲了,一个是连心气儿都不要了。一个还在往前走,只是不跑了。一个是坐下了,再也不打算起身。
我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凉的,咽下去倒觉得润。杯子没洗,留着明天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