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沟挖渠,牵引雪水,浇灌沙地是我们每天必做的功课。饿了,就吃拉条子。拉条子就是西域拌面的俗称,该菜品制作时不用擀、压的方法,而直接用手拉制成。期间,加入了各种蔬菜和牛羊肉,是包括西域以及西北各省各族群众,都喜欢享用的一种大众面食,跟咱老家的面条子差不多。拉条子其实就是西域的拌面,本地方言喊做拉条子,主要是因为它的面条制作方式只有甩、拉、扯,完全不用擀也不用压。我看叫它拉面、扯面或者叫甩面较为合适。
特殊的手法造就了特殊的口感,拉条子的面条比较粗,口感筋道有嚼劲,带着小麦的回甜味道。在新疆,拉条子就是一种极普通的饭食。尼加提说,拉条子是家庭常说的一种叫法,大名叫拌面。
一天正在吃拉条子,忽然狂风大作,风沙联手一下子把几十顶帐篷掀翻,鼻腔、耳洞里都灌进沙子,让人无法呼吸。大家用手护住饭锅,可是锅盖还是飞走了。把面条子巴拉巴拉就着沙子吃了,汤水里半碗沙子。这里似乎永远是个远离尘嚣的地方,因为多少动、植物的生活轨迹都会在这里戛然而止。
荒凉、贫瘠、干旱,这些都是沙漠的代名词。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依然生长着某些植物,给这个充满死亡的地方,带来一丝生机。由于气候恶劣,天气变幻无常,干活看天干活,吃饭也看天吃饭。白天热死人,夜晚冻死人。昼夜温差太大,一般人潮不住。沙尘暴频发,人力开凿沟渠,工具简单,要是赶上冬季,冻土坚硬,非常难挖,十字镐刨砾石,用铁锹撬冻土块,一寸一寸地挖出了几十公里长的大渠。晴朗的夜晚,没有一丝一缕的云朵,天空中繁星点点,坐在沙丘上,仰起头,望向夜幕里的天空。群星闪耀,其中有几颗星辰格外的璀璨,一闪又一闪,倒映在我的瞳孔里。一阵清风拂过脸庞,好不惬意。每到农历十五,一轮明月悬挂皓空,月光洒在沙丘上,将人影拉得很长。
不由得想起了儿时的伙伴,冲头、孙兰芳、汪庆云、郭家三兄弟,还有覃黑子、冯狗子,都是星……
一天开挖沟渠时,发现一座古墓,立马报告张曜大人。张曜用一首诗回答:
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这是岑参的碛中作。
张耀组织了一个班子专门清理古墓,发现这是一座唐朝大诗人岑参马倌的墓。叫俺老孙感到惊奇的是,这个马倌就是尼加提的先祖。尼加提先祖墓位于阿斯塔那古墓群一角。

岑参的这张账单,糊在一个独特的罩在尸体的纸棺上。纸棺大小如木棺,只是没有底。在阿斯塔那古墓,很多死者上面都罩着一个纸糊的棺材,并伴有纸糊的衣带、鞋等随葬物品。可能是古代纸张珍贵稀少,用过的纸不会随便扔掉,而是再做他用。这些随葬品所用的冥纸就是当时使用过的文件、档案、书信、账本等,上面的文字均是用汉文墨笔书写。这些纸做的随葬品拆开来,就是闻名天下的吐鲁番文书。岑参的这张账单,就出自其中。这是诗人无意间给我们留下的珍贵文物。试想,在边塞的风雪大漠中,年轻的诗人岑参也是一位意气风发、胸怀壮志的青年,他征战驰骋在大漠边关,往来于天山、轮台、雪海、交河等地。他常飞马而来,在驿站稍事休整,备足粮草,又跨马匆匆而去。
这是发生在天宝末年的事,在驻节西州的北庭都护当过判官的岑参,其手下
有个马倌勤快,坚决按照岑判官命令执行,详细记录了岑参等人的七匹马在驿站用的马料,把马料钱付给了一个叫陈金的驿卒。就是这张账页,在马倌死后被后人糊在了一个纸棺上。在一千多年后,奇迹般地被我们嵩武军的士兵开沟挖渠掘了出来。一切奇迹都是在不经意间发生,一切奇迹也都是在有心人的寻找下现身。
想起了我大说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说白了,要不开沟挖渠牵引天山雪水,哪来的奇迹?要不遵循上峰的命令来到这蛮荒之地哪来的奇迹?退一步,要不吃粮当兵哪来的奇迹?再往后退,要不自以为是辞离故土,哪来的奇迹?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切都是事先的安排。奇迹就在你身边潜伏,一不小心它就露出真身,现出原形。
历史上,岑参在从军时收养过一个干儿子,留在身边做了马倌。就是尼加提的先祖。并把其培养成了有名的翻译家,对后世产生了很大影响。一天,岑参在武威办完军务,赶回西域,途经赤亭时,戍边的士兵让他题词、赋诗。岑参和这些士兵是老熟人了,也不推辞。刚题完一首诗,不料挤在当中的一个小孩儿随口吟了出来。岑参有些吃惊,这里还有这样的孩子!
士兵告诉他:这个小孩子是个回鹘放羊娃。一次大风,这个放羊娃救了我们十三个士兵,是我们允许他在这儿放羊的。岑参转过头问放羊娃:是谁教你汉语的?放羊娃说:是阿达爸爸。
一个士兵说:他家是早年流落到这里的。放羊娃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递给岑参,岑参不懂回鹘文,放羊娃解释说:这是阿爷译写的,叫《论语》。岑参没再吱声,他抚摸了一下放羊娃的头,给放羊娃题了一幅字:
论语博大,回鹘志远。
放羊娃把题词揣到怀里,向岑参鞠了三个躬,高兴地走了。第二天,放羊娃的父亲听说诗人岑参来此,就领着放羊娃找到岑参说,他家原来是书香门第,在漠北草原,因宫廷之乱逃亡西域。他恳求岑参收孩子为义子,教以成人。岑参内心非常喜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又心想,在西域,军队很缺翻译,这孩子乃可塑之材。于是,他对放羊娃的父亲说:我是军人,要收他为义子,我得把他带走。放羊娃的父亲立刻答应了岑参。放羊娃原来的名字叫也里,岑参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岑鹘。就这样,岑鹘跟着岑参参军入伍,来到了轮台。
几年过后,岑鹘在岑参的悉心教导下,不仅聪明干练,而且精通汉语和回鹘语。岑参入关赴任,向朝廷举荐了岑鹘。岑鹘没有辜负老师的栽培,一边工作,一边还培养了许多翻译人才。岑鹘晚年回到了家乡蒲昌,享受天伦之乐。他继续教育他的儿孙们,讲岑参的故事。
故事并没中断,一直在延续,现在就延续到我孙万龄眼前。
尼加提说他有个爱好,喜欢站在沙漠之中,倾听着千多年前的马蹄驼铃,遥望着慢慢没入夕阳中的的袈裟背影。在与母亲阿娜相依为命的小屋里听够了一整夜惊心动魄的风沙呼啸,跐着清晨阳光的梯子,借明净的雪水把耳根洗净,这样才能看见永远看不够的灿烂的沙壁。他和我打赌,尤其是晚上,天下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够看到如此真切的星空了。
那天,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沙丘,亲近湛蓝的天空,拥抱灿烂的沙漠,陶醉在夕阳下的绵绵沙山美景之中,忘了归途。还是李吊蛋带着一队人马把我俩找回。
之后的日月,尼加提简直成了我片刻离不开的左膀右臂,会说汉、蒙、缠回等十余种语言,精通西域风俗人情。张曜听说我身边有个活宝贝,托几个人跟我商议要人,压根我舍不得,无奈张曜是我的引路人,我不好推辞。尼加提看出我的难处,亲自找到张曜,一席话说的张曜哑口无言。
尼加提说,古语云忠孝不能两全,但我要做到忠孝两全,我的阿达远离故土找到我,我俩父子相认,是我们嵩武军一大幸事,有道是打虎还须亲兄弟,上阵更要父子兵。我的阿达立功了,还不是你张大人的荣耀吗?我的阿达升迁了不是你张总兵的栽培吗?到那个时候,我尼加提在伺候你服侍你不更好么?这是其一,其二,这样吧你出十个考题,要是我尼加提完不成一半我就跟你走……
接下里我不说你已经猜到了,张曜出了十个考题,尼加提答对十五,其中有五道题每题都有两个答案。
我们的兵屯区建在屯堡中。屯堡一座挨住一座,既能抵御风沙的侵害,又能防备西域胡人的偷袭。屯堡周围就是该屯耕种之地。一走出屯堡就进入耕种之地,非常方便。女兵士在屯堡内搞内务屯务。男人全部出工,拉撒的时候解掉裤带就行,自由自在的不失为一种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