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解开麻绳(绳子一碰就断),轻轻展开最上面一张。纸是粗糙的手工毛边纸,墨迹酣畅淋漓,是毛笔字,颜体,浑厚有力: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万象更新”。
没有洒金,没有镂空,朴素得只有墨与纸。
但那股子笔墨的筋骨和手书的温度,透过纸张,直抵掌心。墨色已有些褪,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却更添岁月感。背面空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两个小字:“庚辰”。庚辰年?是1940年,还是2000年?看纸张和墨迹的旧色,应该不是2000年的春联,恐怕是更早。
青梧的心轻轻一跳。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副,纸张略好些,是光滑的蜡笺,字迹清秀工整,馆阁体:
“风调雨顺年成好,国泰民安岁月新。”
横批:“普天同庆”。背面标注:“丙午春节,于沪上。”丙午,是1966年?还是1906年?看“沪上”的用语和纸张,像是更早的年代。
第三副,纸张薄脆,字迹却飞扬跳脱,带着明显的个人风格:
“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横批:“喜迎新春”。没有标注,但夹在这副春联里,有一小片剪报,是某年春节晚报的边角,报道市民欢度佳节,日期模糊,只能辨出“八十年代”字样。
一副又一副。纸张各异,有粗糙的土纸,有印着暗纹的宣纸,有光滑的机制红纸;字迹更是五花八门,有沉稳的楷书,有洒脱的行草,有略显稚拙却认真的学生体,甚至有一副是用娟秀的钢笔字写在窄窄的红纸条上,内容简单:“平安”二字,贴在门楣中央的那种小横条。
它们像一部无言的编年史,记录着不同年代、不同笔迹,却同样真挚的新春祝愿。
有的墨迹里仿佛还能闻到松烟香,有的纸张上沾着一点疑似浆糊的干涸痕迹,有的边角被小心地用透明胶带修补过。这些春联,显然曾被珍而重之地张贴、守护,最终又被同样珍重地收藏起来,尽管收藏它们的人或许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