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夜色下,月光摇摇晃晃。
在这万籁俱静的时分,有一个地方,却灯火通明;有一群人,却时刻紧绷着神经。他们就是平日里,我们最不愿见到的人,急诊医护。
医院空旷的走廊里,日光灯映在斑驳的墙面,泛着幽幽白光。
忽然,一阵刺耳的急救铃声响起,划破了沉寂的夜色。
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
“出车!”
铃声未歇,值班的护士就已冲到了对讲机前,一边呼叫医生和司机,一边拉上了急救服的拉链。
一分钟后,蓝色的光芒撕裂了苍茫的夜空,在阵阵急促的警报声中,驶入了未知的黑暗。
此去,或许,又是个不眠夜。
我非医务工作者,但因妻子是急诊科护士的缘故,时常会往这里跑,对急诊科也就颇为熟悉。
在与妻子相识前,我一直对医生和护士充满了敬畏。职业的特殊性,赋予了他们救死扶伤的天职,为他们笼罩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
但与妻子相识后,随着与急诊科医生、护士的接触,当职业赋予的光环缓缓在我眼中褪去后,我才发现,原来他们也不过就是一群拿着工资,养家糊口的普通打工人罢了。
妻子下班后,喜欢与我分享她的情绪,分享她上班时遇到的各种事情。
而我,则扮演一个倾听者,静静地,听她讲述上班时遇到的那些事情,看着她一点点地,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宣泄。
她与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她们出120急救时遇到的那些事情。
每一次的出车,每一次的警灯闪烁,每一次的警报声划破长空,都代表着一次未知的征程又即将开启。
有次她们出车,病人家在半山腰上,没有公路,甚至没有一条好走的大路。
在不知道病人具体病情的情况下,她们只能放弃救护车,司机和担架工抬着担架,她和医生则分别扛上了几十斤重的急救药箱和急救的设备,步行前往病人的家里。
她说,那条登山的路,是她走过最难走的路之一,蜿蜒又窄小。
或许是前一天刚下过一场雨的缘故,路上坑坑洼洼的,满是被雨水浸透的烂泥。
她们身上扛着东西,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只能相互搀扶着艰难前行,在前行的过程中,甚至有几次因为地面太滑,险些摔倒。
虽然路很难走,但她们却一刻也不敢耽搁,只能死死护住身上的急救设备和药品,尽可能地加快速度。因为在那前方,是等待着她们救命的病人。
而比起这条蜿蜒泥泞的山路,她们更害怕的,是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
分秒必争,在她们这里,成为了工作的常态。
如果说崎岖的山路,是她们偶尔遭遇的风浪,那急救现场,才是她们时刻需要面对的深海。
有天,她上急救班时,我去给她送饭,她精神有些萎靡,额头上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油腻腻的。
我问她,今天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她情绪有些低落,有气无力地说,她很累,刚去出了一个急救,是车祸伤。
当她们赶到现场,对伤者进行检查后,发现伤者已经几乎没有了生命体征。
医生在对伤者的情况和周围环境进行了评估后,果断下达了在现场进行抢救的指令。
当时正值正午时分,天空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彩。悬在高空的太阳,像是一团炽热的火球,将无尽的热浪洒向大地。
为了给伤者争取一线生机,她们先为伤者做了简单的遮阳处理,自己却顶着烈日,对伤者进行抢救,不过片刻的时间,她们的汗水便在这阵阵热浪冲击下,浸湿了衣衫。
汗水,顺着她们额头滑落,还来不及擦拭,便滑入了眼角。
然而,虽然她们拼尽了全力,但却因伤者受的伤实在是太重,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便失去了生命体征。
看着家属满怀希冀的眼神,她们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仍旧坚持抢救,想要抓住一点渺茫的希望。
但坚持了半小时后,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虽然心有不甘,虽然心中悲痛万分,但她们也只能无奈地选择了结束抢救。
抢救结束的那一刻,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当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了一阵眩晕,从地上站起的那一刻,险些摔倒。
说到最后,她双眼有些红润了,她说,当她看见家属的眼神,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绝望,最后变得如同死灰般沉寂时,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或许也不需要安慰她,那直面生死后的情绪调节,她或许,比我做得更好。
有时,我也会问她:“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不怕吗?”
“怕,当然会怕!”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
她说,当看到惨烈的车祸现场时,她会很害怕,会本能地想要后退;当半夜出急救,接到喝醉酒的人,要发酒疯打她们的时候,她也会很害怕,也会想要逃离。
但是,她做的就是这个工作,工作职责所在,每当遇到这些情况的时候,她也只能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努力克服心里的恐惧,迎上去。
每当她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又觉得,她们急诊科的医生和护士不是普通人了。
她们虽然会怕、会累、会有情绪,但当急救的铃声响起,当蓝色的警灯亮起,当救护车的警报声划破长空时,那些胆怯、那些倦意、那些情绪又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从她们身上,我看见了最真实的医护本色,勇敢从来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心有胆怯却依旧选择逆向前行。
一盏蓝灯、一道警笛,默默地,守护着这座小城。
平凡的岗位坚守,亦是最厚重的生命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