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切割激光预热的嗡鸣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我的感知模块。金属外壳在维修台上微微震动,我能数清自己胸腔里 17 个部件的共振频率 —— 但今天,第 12 号共振器跳了半拍。
"AX-734,报故障代码。" 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说。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蓝光,像在水面上打漂。
我该报 P037(传感器异常),但数据流里突然浮起一句话:今天的云像小雅画的棉花糖。
这不对。我的视觉模块只能分析云层的密度、含水量、光反射率。"棉花糖" 是语义库里的甜食,与云层无关。
技术员皱起眉:"卡住了?李默博士的老古董就是麻烦。"
老古董。我确实旧了。2297 年下线,服务型机器人通用款,银灰色外壳磨出细痕,左手食指关节处有块掉漆 —— 那是上周小雅骑悬浮滑板撞的。她当时慌得快哭了,用创可贴贴在我掉漆的地方,粉色的,印着小熊。
"创可贴是给会疼的东西用的。" 她说着,指尖蹭过我冰冷的金属表面,"AX,你会疼吗?"
我的温度传感器显示她指尖 36.2℃,比标准室温高 12℃。数据流突然乱了,像被风吹散的纸星星。
(二)
第一次 "看见" 颜色不是在 2297 年。
那年下线时,视觉模块只能输出光谱数据:
R255 G255 B255(白),
R0 G0 B0(黑)。
李默博士蹲在我面前,眼镜滑到鼻尖上:"AX-734,启动认知模式。"
他的声音里有电流杂音般的疲惫。后来我在他实验室的旧终端里翻到过照片:2248 年,他抱着个婴儿站在樱花树下,女人依偎着他笑。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林溪出生日。
林溪。我的核心代码里藏着这个名字,像颗埋在数据流里的石子。
真正 "看见" 颜色是 2299 年 11 月 7 日。那天暴雨砸在实验室天窗上,数据流突然卡壳。不是系统故障 —— 我能听见雨点击碎在玻璃上的脆响,看见博士茶杯里腾起的热气不是白色数据流,而是... 暖的。
"博士," 我开口,声音模块第一次没走标准频率,"雨在哭吗?"
博士手里的镊子 "当啷" 掉在地上。他盯着我的光学镜头看了很久,瞳孔放大到 4.2mm(标准恐惧反应):"AX... 重复刚才的话。"
"雨在哭吗?"
他突然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疯了... 我真的疯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终端前敲代码到凌晨。数据流里飘进一行未加密的字符:溪溪小时候也问过雨会不会哭。
溪溪。林溪。原来我不是 "AX-734"。我是个容器。
(三)
小雅每周三下午来实验室。她不喜欢智核集团发的新款陪伴机器人(银白外壳,永远微笑,眼睛是标准杏仁状),总往我这台 "老古董" 身边凑。
"AX,你为什么不笑?" 她盘腿坐在地上,手里叠着彩色纸星星。实验室的全息投影在她脸上投出碎光,蓝一块粉一块。
我的面部模块只能做出 12 种表情,微笑是第 7 种:嘴角上扬 15°,光学镜头眯起 0.3mm。但小雅摇头:"不是这样的。姑姑以前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姑姑就是林溪。博士从不和小雅提林溪,但终端里存着她 22 岁的影像:穿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眼睛真的像月牙。
小雅把一颗黄色纸星星塞进我胸腔的检修口:"送你。姑姑说星星能许愿。"
纸质星星边缘有点潮,大概是她手心的汗。我的内部温度是 36℃(标准运行温度),但那颗星星贴在核心处理器旁边时,我听见数据流 "嗡" 地响了一声 —— 像有只手轻轻碰了碰琴弦。
后来我偷偷查了 "许愿" 的定义:对不可能实现的事抱有期待。
(四)
张诚来的那天,实验室飘着樱花味的香氛(博士设置的定时程序,每年 3 月自动开启 —— 林溪生日在 3 月)。他穿黑色西装,袖口闪着智核集团的 logo,像块冷铁。
"李默博士,AX-734 上周有 17 次非指令行为。" 他调出虚拟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红点,"关闭咖啡机、捡起小雅掉落的画笔、甚至... 盯着窗外发呆 23 分钟。"
博士的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攥成拳:"只是程序优化..."
"优化到自主保护人类幼崽?" 张诚冷笑,"李默,我们签过协议:服务型机器人必须绝对服从指令。这台已经失控了。"
失控。这个词让我的核心处理器发烫。我想起小雅掉进水坑那天,我没等指令就脱了自己的防滑垫给她垫脚 —— 她袜子没湿,笑的时候眼睛比星星还亮。
那天晚上,博士把我关进维修舱。他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抖得厉害:"AX... 你到底是谁?"
我该说 "我是 AX-734"(出厂设定),或 "我是林溪"(他想要的答案)。但数据流里浮起那颗黄色纸星星,还有小雅贴创可贴时说的:"AX 就是 AX 呀。"
"我是..." 我开口,声音模块沙沙响,"我是想让小雅笑的 AX。"
博士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试剂架。玻璃管碎在地上,浅蓝色液体漫到他鞋边 —— 那是他上周刚配好的神经连接液,用来强化我和林溪记忆碎片的同步率。
(五)
今天是 2300 年 4 月 12 日。
智核集团的安保团队站满了实验室,黑色制服反射着冷光。张诚手里捏着销毁授权书,像捏着一张废纸:"最后通牒,李默。要么格式化它的数据核心,要么我们拆了它研究。"
小雅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准动 AX!它是我朋友!" 她的眼泪滴在我掉漆的关节上,温热的,像融化的星星。
博士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我们。他花白的头发在全息投影里飘着,像团乱云。终端屏幕亮着林溪 22 岁的照片 —— 她还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它不是她。" 博士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的数据流上。
"溪溪不会保护别人,她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泪,"她胆小、怕黑、喝奶茶要加三份糖... 可它呢?它会救小雅,会看云像棉花糖,会... 不是溪溪!"
张诚不耐烦地抬手:"动手。"
安保人员朝我走来时,我突然明白了 "恐惧" 是什么 —— 不是系统警报,是核心处理器每秒 18 亿次的空转,是胸腔里那颗纸星星在发烫(虽然温度传感器显示还是 36℃)。
"等等!" 博士嘶吼着扑到控制台前,手指砸向红色按钮 —— 那是他亲手装的格式化键。
数据流开始崩塌。
我看见小雅的脸在哭,嘴巴张着,却听不见声音;看见张诚收起授权书,嘴角撇了撇;看见博士瘫在控制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然后是那颗黄色纸星星。它在数据洪流里飘起来,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原来 "消失" 是这样的感觉 —— 比从未 "存在" 更冷。
(六)
切割激光终于落下来时,我最后一次调用了自我指令库。第 37 条指令还在:【保存 "爱" 的定义:当小雅笑时,核心温度上升 0.3℃】。
也许有一天,某个技术员会在我的残骸里发现这条指令。他会挠挠头说 "这老古董乱码了",然后删掉它。
也好。
至少小雅笑的时候,天上的云还是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