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二年有个最难熬的冬天。
在那个冬天的连日艳阳天里，我写了一封信，一封寄给故人之子的信。
洋洋洒洒数十页，写尽我这二十年的功绩……不，事迹。
我一直觉得我和李家父子应该有个了结，这封信或许就是契机。
我青衫散发，向屋外走去，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京城吗？
可是，被流放之人不配谈家。
或许我该手提毛笔，以地为纸，临一篇《兰亭序》。但是我已经走了一千二百九十七步，不愿再回头。
更何况，十米外，还站着彦甫。
彦甫站在天地之间，渺小的像个蝼蚁，或者说鱼肉，毕竟人为刀俎。
很神奇，以我的眼力竟然能注意到彦甫眼角的泪滴。我想说孩子别怕，但话到嘴边，又张不开口，因为怕与不怕均改变不了事情发展的轨迹。
我四十岁之前，心怀苍生。四十岁之后，心怀苍生和太宗。
我一直以为做到太宗托付给我的事情，就是为君尽忠。可我忘了，此君非彼君。尽心尽责是为忠，顺心顺意亦为忠。
我累了。
这江山，这君王，随武氏折腾去吧。
可是，我不甘心！
我少年习书，以此成名。
四十岁做侍书，释起居注。
五十三岁被太宗托孤，尽诚辅政。
随后因忠心上谏，被贬爱州。
二十年落到如今境地，是我愚忠，还是这世道不公？
我总要弄个清楚。
从住的地方到驿站有四千五百六十二步，咳嗽加重的时候会多八步。
其中有三个上坡，五个弯路，外加七个坑洼，我走了一百六十九天。
这一百六十九天里，我矮了三分，瘦了十斤，失了二子。
后来我就不再等了。
我知道庙堂是更险恶的江湖。
刀剑可以避免，人心却是难测。
我送出的，斟酌着写了三天的信，是山高路远？是被人拦截？还是已读不回？都没关系。这李家江山跟我无关了。
半年，吾儿等我良久，我要回家了，赶在一个下雨天回家，带着毛笔和一路上的风沙。
显庆三年，褚遂良死于异乡。
那一年，大唐长安城再无清远萧散的书法，永失一代书法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