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昨天那傻子又赚了九毛二。
这九毛二,大约是可以买两三个烧饼,或者半碗阳春面的。傻子却如获至宝,捧着那亮晶晶的铜板,仿佛捧着圣旨,还要向路人夸耀:“看哪,这是我昨日劳作的勋章!”
路人便笑,傻子也跟着笑,全然忘了这勋章的背面,刻着“仅供展示,不得兑换”的字样。
傻子原是有一双脚的,好好的脚。后来不知怎的,被谁硬套上了一双红舞鞋。这鞋极美,极鲜艳,穿在脚上便不由自己了。
它要跳,傻子便得跳;它要转,傻子便得转。旁人劝他:“歇歇罢,脚要断了。”傻子却摇头,眼里闪着光:“不,这是跳舞,这是艺术,这是为了崇高的理想。”
前些日子,傻子正跳得起劲,忽然来了几个穿黑制服的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好大胆的傻子!你跳的这是什么舞?可有官府发的‘跳舞执照’?这舞步可是你自家的?若是偷学来的,便是侵犯了别人的‘舞权’!”
傻子慌了,忙解释这舞步是他夜里睡不着,自己在土里琢磨出来的。黑制服的人冷笑一声:“你说自创便是自创?我们说不是,便不是。罚你禁舞三日!”
傻子被禁了舞,心里却更痒了。他看着自己的红舞鞋,觉得它们受了天大的委屈。于是禁舞期一过,他跳得更疯了。
他整理了古今中外所有的舞谱,分门别类,贴上标签,还要耐着性子教那些刚穿红舞鞋的小傻子们怎么跳才不崴脚。他以为这样,黑制服的人便不会再找麻烦,看客们也会多给几个铜板。
然而并没有。铜板依旧是那几个,黑制服的人依旧在暗处盯着,稍有差池,便是一纸“违规通知”甩在脸上。傻子累极了,脚上的皮磨破了,渗出血,染红了鞋,红鞋便更红了,红得刺眼,红得狰狞。
傻子有时也停下来,看着血淋淋的脚,心里想:“我这是图什么呢?”可这念头刚一冒头,红舞鞋便猛地一颤,带着他又跳了起来。他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他怕一停下来,这双鞋就会觉得他没用,把他踢开;更怕一停下来,自己就真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傻子,连那九毛二的“勋章”也摸不着了。
于是,傻子继续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在冷漠的月光下,他一个人跳着,旋转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巨大的问号,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
看客们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偶尔扔下几个铜板,叮当作响。傻子便赶紧弯腰去捡,脸上堆起笑,嘴里说着“谢谢”。
没人告诉他,那双红舞鞋,其实早就长在了他的肉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除非他把这双脚剁了,否则,这舞,是永远也停不下来的。
傻子大约也是知道的。但他宁愿相信,只要跳得够久,够卖力,总有一天,这红舞鞋会变成金舞鞋,那九毛二,也会变成九块二,九十二块……
他这样想着,便又踮起脚尖,旋转起来。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表情,似哭,又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