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蒋坦《秋灯琐忆》有感
我很享受在地铁或者高铁上看书的时光。车厢轻摇，书页微颤，光与影在字句间流转，带点轻微的迷糊，进入独属于我的墨香境域。此时人声的嘈杂、车轨的轰鸣、喇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道墙，与我无关。特别是一些文学类、或可以快速浏览的书籍。往往都是在这样流动的空间中品读完成的。
今天读的是早上随手从书架上拿取的一本不起眼的小书，清代文人蒋坦所著的《秋灯琐忆》，大概又是在当当大促时，看着不错的书名网罗的。
书很薄，40多篇的清代文人的抒情小作文。虽是文言文，但几近白话，加之有简易翻译，理解并不困难。2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恍惚间步入了一个被时光精心保存的古旧庭院里。没有尘世的喧嚣，只有秋虫的低吟、窗外的芭蕉海棠、苔色的阴廊，主角是蒋坦与妻关锳（秋芙）日常相处的细微末节：春日赏花，秋夜联句，夏日泛舟，冬围炉火；或是画梅评词，或是琴箫互答，甚至病中相守、家计筹谋……这些平凡琐事，在蒋坦笔下宛若秋日星空，琐碎却熠熠生辉。他以极其细腻清雅的笔触，将夫妻间的深情爱意浸润在每一个生活瞬间里，让寻常日子焕发出诗意般温暖的光泽。
他写秋芙“晨起梳妆，余为盘髻，窗外海棠一枝，斜堕鬓上”，如此瞬间的平常事，却因爱的注视而成为永恒。户外游玩，他写“秋芙安琴磐磴，鼓《平沙落雁》之操，归云滃然，涧水互答，此时相对，几忘我两人犹生尘世间也。”才子佳偶的知音，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宣言，却无处不流淌着与子偕老的缱绻情深与琴瑟和鸣的心照神交。
最令人动容的，是蒋坦对“琐忆”的珍视。他知晓生命的华彩不在宏大叙事中，而隐藏于易被忽略的日常生活碎片里。秋芙的一颦一笑，二人的诗词唱和，小龃龉后的和解，罔恤多口的闺帷韵事，都被他一点一滴精心收藏，成为一个人心中最温暖的存在，亦成为抵御时间流逝的珍贵财富。
在品味书中的温馨回忆时，总会泛起淡淡的忧伤底色。心尖那一丝隐痛正是源于写作时秋芙已然病逝的现实。蒋坦在回忆中与她重逢，字里行间弥漫着甜蜜的哀伤，这种平淡语句下恰是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蓦然又想起“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时空绝唱。
下了高铁，驻足回望，一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每个人都在忙碌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去见要见的人，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情……
人生一世，不过是无数琐碎瞬间的串联，无数平凡光影的交叠，我们在追逐不凡的忙碌过程中，是否恰恰又错过了真正不凡的日常呢？也许真正的幸福不在远方，就藏在每一个能与所爱之人共度共惜的平凡岁月里。
蒋坦那盏秋夜的灯似乎仍在心中摇曳，提醒我们珍惜眼前人，珍视当下事。因为所有寻常瞬间琐事，都可能是未来记忆中永不褪色的珍宝。
附一：
蒋坦，字平伯，号蔼卿，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代道光、咸丰年间文人。他生于书香门第，工于诗词，文风清婉隽永，尤以笔记小品见长。虽仕途不显，却以才情与真性情留名文坛。其人生淡泊自适，常与友人吟咏山水，笔下多染江南烟水之气。
夫人关锳，字秋芙，亦为钱塘人。出身士族之家，工诗词、善弹琴、能绘画，尤以琵琶与书法为时人所称道。她与蒋坦志趣相投，二人婚姻虽为旧式媒聘，却难得地缔结了精神相契的深情。秋芙体弱多病，但性情澹泊灵慧，素有“闺中才人”之誉。她的诗词清丽婉约，散见于《梦影楼词》《三十六芙蓉诗存》等集，可惜大多散佚不传。
二人感情甚笃，生活虽清贫却充满文趣，常联句唱和、品画听琴，以文艺相濡以沫。蒋坦在《秋灯琐忆》中细述与秋芙的日常点滴，其笔下的秋芙不仅是妻子，更是知音与艺术上的同道。奈何秋芙年仅三十三岁便病逝，蒋坦余生深怀悼念，文字中常带一抹隐痛与追思。
他们的故事，因《秋灯琐忆》而未被时光湮没，成为清代文人爱情中一段清雅哀婉的传奇。
附二：
此书除了蒋坦秀雅细腻之文笔外，更附有40幅之余的明清画家的工笔或写意画作可欣赏，包括八大山人朱耷的《芭蕉竹石图》、仇英的《汉宫春晓图》、《人物故事图》、冷枚的《春闺倦读图》、费丹旭的《西厢记图册》等等。几块钱的书，实在是捡到宝了，欢喜得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