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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龙井村的老茶农陈金土,总在清明前三日起身。那时节,晨雾还缠绕在狮峰山的腰际,露水在茶树枝头凝成珠串。他的手指拂过茶树新发的嫩芽,像琴师调试琴弦前的预备动作。采茶不是采摘,是他与这片山水的对话——每一片叶都承载着天地的呼吸,每一芽都凝结着岁月的等待。
初见陈老时,他正对着满山茶树吟诵陆羽的《茶经》:“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声音苍老却笃定,仿佛不是在念千年前的文字,而是在诉说老友的故事。他的茶室里,悬挂着东坡居士的诗句:“从来佳茗似佳人。”墨迹已泛黄,诗意却如新采的龙井,清香四溢。
茶如人生,初品是苦,再品回甘。这道理,陈老用一生参透。他记得1958年那个春天,新茶刚采,却遇倒春寒。茶芽冻伤大半,村里老小望着茶园叹气。他的父亲,那时的老茶农,却在寒风中点起篝火,带着大家抢救残存的嫩芽。“茶经得起霜冻,人才经得起磨难。”那句话,随着茶香,渗进陈金的骨血里。
改革开放后,日本茶商慕名而来,出高价包下整片茶园,条件是全部按日式工艺制作。陈老婉言谢绝:“龙井就是龙井,不能变成抹茶。”他在茶园里给我泡茶,白瓷盖碗中,茶叶如敛翅的蝶。沸水注入的刹那,叶片在气泡中翻滚沉浮,最终舒展成翠绿的云朵。“你看,”他说,“茶叶在沸水中重生,人在困境中成长。这是咱们中国人的茶道。”
茶香氤氲处,可见中华文明的气度。唐代,茶圣陆羽在《茶经》中确立茶道,将饮茶从生活习俗提升为文化仪式。宋代,点茶成为“四般闲事”之一,宋徽宗亲撰《大观茶论》,茶事臻于极致。明清以降,散茶冲泡成为主流,茶从庙堂走向市井,成为“开门七件事”之一。
在福建武夷山,我见识了岩茶的制作。制茶师傅的手在二百多度的铁锅里翻炒,动作快如闪电。“这叫杀青,”他说,“火候差一秒,茶味就不同。”我想起《茶经》中的话:“炙烤要勤,火候要匀。”千年前的智慧,依然在制茶人的指尖流淌。
武夷山下的茶农给我讲了个故事:明末清初,武夷茶开始销往欧洲。为适应长途运输,茶农创制了发酵工艺,造就了红茶的醇厚。后来,正山小种远渡重洋,在英国引发饮茶风尚,却鲜有人知,这风靡世界的饮品,原是为了适应远航而生的智慧。
茶味最醇处,可见文人风骨。在成都杜甫草堂,我仿佛看见诗圣在“舍南舍北皆春水”中品茗赋诗。安史之乱后,杜甫流落蜀中,在草堂暂得安宁。茶成了他苦难中的慰藉,“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茶香滋润着他饱经忧患的心灵。
苏轼更是深得茶中三昧。被贬黄州时,他在东坡开荒种田,也种茶品茗。“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茶陪伴他度过人生的低谷。后来远谪海南,他在桄榔庵中依然以茶会友,写下“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茶的清苦,恰似人生的滋味;茶的回甘,犹如生命的希望。
最让我动容的,是在云南深山见到的古茶树。这些历经千年的古木,依然年年吐绿。布朗族的茶农告诉我,他们的祖先与茶树相伴而生,每棵古树都有名字:“茶王”、“茶后”、“相思树”……采茶前要唱敬茶歌,感谢茶树的馈赠。
站在千年茶树下,我忽然明白:茶之所以能成为中华文明的象征,不仅因为它的滋味,更因为它所承载的精神——在苦难中不屈服,在平凡中见真淳,在岁月中守初心。
茶道精深时,可悟人生境界。日本茶道宗师千利休说:“茶道无非是烧水点茶。”这话看似简单,实则深得茶禅一味的神髓。在中国,茶道更是融汇了儒释道的智慧。儒家见其礼,佛家见其禅,道家见其真。
在潮州,我体验了工夫茶。小小的茶盘上,茶具一应俱全。主人泡茶时神情专注,动作如行云流水。“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品茶时,先闻香,再观色,三品味。一杯茶喝下,不仅解渴,更是在品味生活。
茶主人告诉我,潮汕人“宁可三日无米,不可一日无茶”。工夫茶不仅是饮茶方式,更是待人接物的礼仪。我想起明人许次纾在《茶疏》中的话:“茶滋于水,水藉于器,汤成于火,四者相须,缺一则废。”茶道如此,人生亦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和谐。
茶香远播处,可见文明交流。丝绸之路也是茶叶之路。从长安出发的商队,满载茶叶走向西域。在敦煌壁画中,我们还能看到当年的饮茶场景。茶叶与丝绸、瓷器一样,成为中华文明的名片。
值得一提的是茶马古道。这条穿越横断山脉的险峻道路,将云南的茶叶运往西藏,又将藏区的马匹带回内地。千百年来,马帮的铃声在古道上回响,不同民族的文化在茶香中交融。在丽江,纳西族的老人告诉我,他们的祖先靠茶马古道为生,“一块茶饼,可以换一匹好马”。
今天,中国茶再次走向世界。在杭州的中国茶叶博物馆,我看到来自五大洲的友人在学习茶艺。金发碧眼的姑娘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茶,好喝。”简单的两个字,却是文明交流的最好注脚。
回到龙井村,陈老带我看他的宝藏——一本手抄的茶谱,记载着龙井茶制作的十八道工序。字迹工整,配着简图。“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他说,“现在年轻人嫌麻烦,都用机器了。”但他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回到茶山,用电商把龙井卖到全国各地,还开发了茶文创。“老手艺要传,新路子也要闯。”
夕阳西下,陈老在茶园里泡上今年最后一道秋茶。茶香在暮色中格外醇厚。“茶如人生,”他望着远山说,“要经得起搓揉,耐得住烘焙,才能在沸水中绽放清香。”
是啊,中华茶韵,竞风流数千年。它不仅是舌尖的滋味,更是文明的积淀、精神的象征。从陆羽的《茶经》到今天的茶艺复兴,从庙堂之上的茶礼到市井巷陌的茶摊,茶香始终萦绕在中国人的生活里,流淌在中华文明的血液中。
当我们品一杯清茶,品的不仅是茶的味道,更是千年文明的韵味,是无数茶人的匠心,是中华民族在苦难中绽放的芬芳。这韵味,将随着时光继续流淌,在新的时代焕发新的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