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到濉溪爱上口子酒

作者:祝天文

皖北的秋天总是来得浓烈。当微风过濉溪老街的青石板,便沁出湿润的酒香,像是谁家灶上煨着的陈年佳酿,不经意间掀了盖,惹得满城人都醉醺醺地寻味而来。

我是循着酒旗去的。老街的酒坊总爱在檐角挂一匹红绸,风一吹,便成了醉汉舞动的衣袖。口子酒坊的幌子最旧,红绸褪成了胭脂色,倒像从旧年历里裁下的。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嘴里的石球被岁月磨得发亮,许是往日里总有人将酒碗搁在它们头上,听那清洌的酒液撞着粗瓷碗沿,叮叮咚咚,唱着濉溪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歌谣。

酒坊深处,木梁上悬着蛛网似的酒甑,蒸汽氤氲间,酿酒师傅的皱纹里都沁着酒气。他们不似江南匠人那般斯文,挽着裤腿,赤着胳膊,一铲一铲往陶瓮里撒高粱、大麦、豌豆,仿佛撒的不是粮食,是濉溪大地的魂。我站在一旁看,忽然明白为何这酒叫“口子”——两河交汇处,方能酿出这般兼容并蓄的烈性。北方的豪迈,南方的绵柔,全在这窖池里打了个滚,化作琥珀色的月光。

其实,

濉溪口子酒的历史,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彼时宋国迁都相山脚下,便已开始大量酿造此酒。宋昭公曾与鲁、卫、陈等诸侯在此会盟,“歃血饮酒,会盟于渠”,所饮之酒正是这口子酒,足见其历史之悠久,地位之尊崇。

战国末期,韩非子在《宋人酤酒》中记载:“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帜甚高。”描绘出当时濉溪酒业繁荣之景,酒旗招展,酒香四溢,四方来客络绎不绝。

汉时,政府设立专门酒市推动酒的买卖,并征收酒税。据古碑记载:“汉建成二十年设沛国于相,颁布‘酒榷’,在濉溪口、柳子实行酒类专卖,专设税官,征收盐酒税。”这从侧面反映出当时濉溪口子酒产业的兴盛。

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中的嵇康、刘伶,皆生于濉溪临涣古镇,二人酷爱饮酒,常沉醉于口子酒的醇厚之中。刘伶在《酒德颂》中写道:“捧罂承糟,衔杯醪,奋鬓箕踞,枕曲借糟,无忧无虑,其乐陶陶”,将饮酒视为人生一大乐事,也让我们得以窥见当时口子酒在文人墨客心中的地位。

唐宋时代,淮北地区农业发达,酿酒业也十分兴盛。白居易青年时期居住在符离,常泛舟濉水,游寺登山,留下了“濉水清怜红鲤肥,相扶醉踏落花归”的美妙诗句,尽显其对濉溪美酒与美景的喜爱。苏轼在《南乡子·宿州上元》词中说:“千骑试春游,小雨如酥落便收。能使江东归老客,迟留,白酒无声滑泻油。”这“白酒”便是口子酒,表达了他对濉溪口所产美酒的赞美。

南宋到元代,我国传统酿酒工艺有了大的改变,蒸馏酒(烧酒,也叫白酒)技术慢慢成熟,相濉地区成为著名的白酒生产区。宋元王朝曾在渠沟、濉溪口、柳子设立酒监负责征收酒税,可见当时口子酒产业的规模与影响力。

明万历年间,濉溪镇的酿酒作坊已有10余家,濉溪美酒名声大噪。翰林戴国士留下“橘徕疑楚泽,沽酒读离骚”的诗句,相山隐士任柔节则以“隔壁千家醉,开坛十里香”赞美口子酒,生动地描绘出当时口子酒的醇厚酒香与广泛影响力。

清嘉庆年间,濉溪酒坊已增加到30余家,所产的濉溪大曲经过水陆两运销往南北各地。到清末民初,更是迅速发展到72家,当地流传着“团城七十二,居中尽得法。千瓮皆上品,甘美泉水佳”的民谣,足见当时酿酒业的繁荣。

1931年、1934年,口子酒两次被评为全国甲级名酒优等,其品质得到了广泛的认可。1949年5月18日,人民政府在赎买私人酿酒作坊“小同聚”的基础上,创立了国营濉溪人民酒厂,为口子酒的发展揭开了新的篇章。1958年,酒厂成立酿酒技术攻关组,前往贵州茅台、四川泸州老窖等名酒厂学习经验,结合濉溪大曲的传统酿造方法,取长补短,成功研制出优质曲酒,取名“口子酒”。1959年,口子酒作为重大科技攻关成果送到北京,成为国宴用酒,还被作为礼品赠送也门国王,其声誉达到了新的高度。

1997年,安徽口子集团公司成立,合并了在此前发展中一分为二的淮北市口子酒厂和濉溪县口子酒厂,结束了多年的商标之争,让口子酒的发展更加稳健。此后,口子酒不断创新,推出“兼香型”口子窖酒,开创“兼香型”中国白酒新格局,在白酒市场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最妙是黄昏时分的品酒。老街坊们端着粗瓷碗,蹲在酒坊门口的石阶上,就着半块腐乳、几粒花生米,便能喝出山河岁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砖墙上,像一幅褪色的年画。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抿一口酒,辣味先在舌尖炸开,像初秋的雷;待咽下去了,喉头却泛起回甘,像霜降后的柿子,甜得绵长。酒过三巡,连巷口的黄狗都趴在地上打盹,尾巴却随着吆喝声一摇一摆,仿佛也沾了三分醉意。

夜深时,酒坊的灯笼次第亮起。酿酒的老师傅坐在门槛上,用豁了口的茶缸抿酒,跟我说起这酒的典故。元末明初,濉溪人便在这两河交汇处筑窖酿酒,七十二道工序,道道是祖宗传下的规矩。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映着灯笼光,亮得像窖藏的老酒。我忽然觉得,这酒里藏着濉溪人的魂——既熬得住岁月漫长的窖藏,也经得起时光流转的颠簸。

离开濉溪那天,我揣了半斤口子酒在行囊里。火车穿过皖北平原时,窗外的风裹着泥土气扑进来,竟与酒香缠作一处。我忽然懂得,为何濉溪人总说“酒是故乡的魂”。这琥珀色的液体,原是土地的血,是时光的泪,是游子行至天涯海角,一启封便能尝到的乡愁。

如今我的书案上总摆着那只粗瓷碗,盛着半碗清水,倒映着窗外的月亮。有时夜深人静,便对着那碗水,想起濉溪的酒旗、石狮、酿酒师傅的笑,恍若隔世,又恍如昨日。

2025年5月1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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