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校的通知书下来了。小宝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县重点高中。
时间在忙碌中溜得飞快，转眼又到开学季。老乡约孙燕给小宝买返程票，几家孩子约着一起回家乡。小宝说：“我不想回去这早，还有十天才开学呢。”妈妈说：“还有几个老乡的孩子，你们结伴走，路上有伴，我放心些。这趟车到信阳天就黑了，去咱们镇的班车下了班。下了火车，老家有司机开车到信阳接你们，所以约一起方便。”
“我走了，你们俩咋忙得过来？工地食堂的油条谁送？”小宝有些操心。
“你走后，我和你爸晚上十二点就起来。别担心这里，回家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我和你爸在外多挣点钱，咱到信阳买房子。等你大学毕业了，在信阳找个工作，买辆小轿车开着去上班，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过几年再娶个媳妇，咱家的日子就过好了。”孙燕一边干活一边劝儿子。这就是她外出打工想实现的愿望。
返程票老乡帮买好了。早上收摊回来，小宝说：“我这几天感觉身上刺痒。”孙燕掀起儿子的衬衫一看，皮肤上起了些小红点。她拿洗脸盆倒开水，把毛巾烫热，拧半干，捂在儿子身上。又到诊所买药擦上。擦完药，她一边清理背包一边嘱咐：“小宝，药带着，回家让奶奶帮忙擦。医生说你是水土不服，过几天就好。回去到街上买几斤猪肉，到你姥姥家看看。开学那天请你姨妈送你到县城，我跟她说好了。听说竹筒鸡好吃，你爸卸完摊就到超市去买，一会儿装到你包里，上火车就吃，肯定还热乎。到了咱街上，你下车后到孙小枝的超市去等着，你二爹开三轮车来接你。”
“嗯。”小宝答应着。孙小枝是孙燕当姑娘时的好朋友，如今在集镇上开超市，小宝南来北往走亲戚，总在她超市落脚。
儿子今天就要离开大连回家了。孙燕心里酸酸的，总觉得有嘱咐不完的话。
小宝背着背包，跟在爸爸后面。爸爸送他去火车站和老乡们的孩子集合，他们将结伴回家。这些小伙伴像小候鸟一样，飞来和爸妈短暂相聚，又为了读书，不得不返乡。
送走儿子，孙燕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儿子不想回家，在这里也没享到福，帮着干很多活，临走身上又起湿疹。回到家，又像一个没妈的孩子，顿顿等着几个嫂子轮流喊他吃饭。想到这里，她心里发痛，鼻子一酸，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她放下手中活，跑进屋关上门，倒在床上嚎嚎大哭。
明天就要到新学校报到了。二爹提着行李和皮箱，跟奶奶一起送小宝到集镇上坐班车。他今天到姨妈家，明天早上姨妈送他到县城报名。班车来了，停稳，小宝上了车。二爹和奶奶把行囊递上去。班车稍停片刻开走了。奶奶目送着载着小宝渐行渐远的班车，眼里闪着泪花。她的孙子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孤独、奋力地向远飞着。她舍不得，心痛。
新学校初来乍到，小宝一点不适应。他的心静不下来，总想着在大连和爸妈在一起的日子。他开始厌学，自己跑到班里最后一排坐下。心情烦透了，没地方说，他就写日记，把情绪倾诉到本子上：
一点儿也不想上学，心里总想着大连。我走后不知爸妈夜晚几点起来干活？工地的油条还在送吗？
2004.9.26
国庆节放假回家，到二妈家拿钥匙开门。家里乱七八糟，尽是灰，我也不想收拾。二妈喊我去吃晚饭，我拿几件衣服又把门锁上。晚上妈妈打电话到二妈家，问我钱够用不，我说够用。其它的话再也不想说了。
2004.10.2
又到学校了，还是不想上学。学习有么用呢？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生的价值在哪里？困惑中。
2004.10.6
元旦放假回家，爸妈也从大连回来了。家里有人等着，真好。今天一家人到镇上集市转转，我买了一件棉袄，我很喜欢。
2005.1.3
不知是因为我个头矮小，还是学习成绩好，老师又把我的座位调前面来了，哈哈。
2005.3.28
放暑假了，回到家也没个人，空荡荡的。我要有个亲兄弟姐妹多好，有个伴可以一起说说笑笑。
2005.7.1
明天陈洋到浙江他爸妈那里去，可能住到开学再回来。我决定到大连。
2005.7.8
小宝自从座位调回前排，精力又慢慢集中到学习上，后来就不写日记了。
今天大礼拜，他把日记本拿出来翻看，又提起了笔：
今年面临高考，刚过完春节就到学校补课来了。今天要回家拿衣服，爸妈应该又早早返回大连了吧。
2007.3.28
小宝从正月初五到学校补课，两个月没回家了。到家打开门，发现桌上有一张纸。他拿起来看，是妈妈的留言：
儿子，你好！
今天我们又要返回大连了，也没到学校去看你。我在你二爹那里放了一千元钱，没钱了就去拿。家里留有雪饼和咸鸭蛋，回来记着吃。这几年你总在你二妈、大妈家吃饭，要说些暖人心的话，要懂得感恩。高考填志愿，我和你爸也不懂，帮不了你。多问问你九舅，他是校长，可能有经验。等你高考结束，就来大连，我给你买手机。
儿子，当你看到这个留言时，我和你爸已经到大连多时了。妈妈在遥远的东北，祝福你顺利考上大学。加油！
2007年农历正月十六，早五点。妈妈
小宝看完，把留言叠起来，夹进笔记本。他回想着这些年上学给家里亲人添了不少麻烦，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好加油吧，争取今年考上大学。”
2007年八月，小宝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学校要开学了，他背起行囊，离开家乡，只身一人到省城继续求学。
在他乡划过几多春秋岁月，孙燕已厌倦了居无定所、流动摊贩的生活。她想找一个稳定的摊位开个早餐店。奔着这个目标，他们找到一个小吃露天市场，租了摊位，继续做油条、豆腐脑生意。市场周边有几个大厂，据说上万工人在里面上班，是主要客源。几十家小吃坐拥大路两边，品种五花八门，各有特色。做生意的都是外乡人，当地人有钱，不愿吃这个苦。小吃价格压得低，商贩靠走量生存，挣个辛苦钱。每逢春节，工厂多部分人放假，商贩们也回老家。偶尔有一两家不回，留下继续摆摊，生意都好，供不应求。
这天吃过晚饭，孙燕对陈春说：“今年过年咱不回家，也不休息，继续摆摊，好吧？让小宝到大连来过年。”陈春说：“还是回家过年吧，在这儿有么意思？也没一个亲戚朋友。”孙燕说：“天天出摊数钱，当然有意思。”
孙燕又有些犹豫：“主要是你妈和我妈，两个老人在家，过年了也要回去看看。这样吧，咱分别给我妈和你妈打个电话，看她们什么态度。她们要说想让咱回家过年，咱就买票回家。”她征求陈春意见，一边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春没吱声。孙燕把碗筷端进厨房，回来问：“手机呢，拿来，我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孙燕说：“妈，您吃饭了没？”
“燕呀，我吃过了，看电视呢。你啥时候回来？车票买好没？”电话那头传来母亲亲切的声音。
“车票还没买呢。”孙燕回答。
“明天就腊月初一了，你咋还没买票？别往后买不着哈。”母亲有些担心。
听着母亲期盼的语气，孙燕犹豫了一下，想着怎样开口。她想了一下说：“我姐那食堂快放假了，她可能最近回家。妈，我今年准备就在大连过年，不回家，您说可以不？”
“……你不回家呀，那小宝怎么办？”母亲犹豫了一下，失望地问。
“小宝放了寒假直接从学校到大连来。妈，过几天我姐回家，我给她点钱，让她捎回来给您用。”孙燕一边说，一边猜测着母亲的表情。
“不回就不回吧，小宝到大连了，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在那儿过年也一样。你还能省点车票钱。不说了，我挂电话哈。”母亲先挂了电话。孙燕能感受到母亲的失望和生气，她有些难受，心里犹豫起来。
她站起来，上炕坐在炕头，想着母亲刚才的话。脑海里回忆起小时候，天天围在母亲身边的童年时代，那遥远纯真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