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小娃朗声读着,读完笑吟吟地对夭夭说:妈妈,这首诗真好听。
夭夭边烘衣物边说:是啊,这首诗确实很好听。你瞧,不正是对我们现在这个时节的写照吗?
小娃抬头看了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嘟着嘴问:那为什么叫黄梅呢?我们现在不是梅雨时节呀。
黄梅?夭夭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抚摸着娃的脑袋说:黄梅时节和梅雨时节是一样的,都是是指梅子黄时有连绵不断的雨。
小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读诗,夭夭则陷入了回忆。
2 黄梅一宿几乎没睡,天刚亮她就给儿子发消息:儿子,看天气预报你那里天天下雨,衣物能干不?不行就买个烘干机!
儿子和老公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打拼,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那边的气候?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偏巧遇到倒霉的连阴雨,他们能适应吗?还有老公的风湿腿……想到这里,黄梅就觉得头昏脑胀。
起床,准备早饭,送走上高中的女儿,回来坐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她一阵怅然,老公腿不好,儿子又是初次出门,女儿面临高考,哪件事都让她操心不已。
到下午钟点工来打扫卫生时,黄梅才收到儿子的消息:妈,烘干机已经买了,我和爸都很好,你不要你们操心了。
看着消息,黄梅才稍稍放下心来。
二
1 三十年前,老师教着大家念“黄梅时节家家雨”,同学们故意很大声地跟读,有的同学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边读边看向黄梅,坐在旁边的同学边笑边暗中推她。是啊,九十年代的一群北方孩子怎么会知道江南有个黄梅时节呢?
下课了,有人对着黄梅叫“家家雨”,有人大声叫“处处蛙”,黄梅气得脸通红,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有人再这么叫时,陶夭夭站了出来:黄梅是指梅子黄时,那可是江南最美的时节,你见过面?没见过乱叫什么?
同学们被她蒙住了,都不做声。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弱弱地问:夭夭,不是说江南三月最美吗?
夭夭瞪了他一眼说:江南哪有不美的时候!梅子黄时当然美!为防止有人继续问她立刻对着黄梅说:你应该叫梅子,梅子多好听!
从此,黄梅变成了梅子。
2 黄梅被改了名,心里好不高兴,至少没有人给她起奇奇怪怪的名字了,当然,这都得感谢陶夭夭,慢慢地,她对这个老师的得意门生有了好感。
有一次,陶夭夭和别的同学玩游戏时非要拉着梅子,梅子非常为难,本来沙包格子游戏是她最拿手的,可是想想平时自己是属于差生阵营的她就想退缩。
就在她纠结时陶夭夭一把抓住她:快,梅子,我们落后了,靠你了!
一句“靠你了”险些让她落泪,从没有人这么对她说过。在这个游戏中她全力以赴,最后以陶夭夭搂着她欢呼雀跃而结束。
三
1 陶夭夭拉着梅子的手急切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梅子躲闪着不说话,她一边走一边踢着石子。
陶夭夭追上去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我们才初一啊,出去打工能干啥呀?
梅子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反正我也读不进。
陶夭夭的手放了下来,她还想劝说,可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现在很多读书不好的同学都选择去打工,说什么读也读不好还不如去挣钱呢,似乎他们是对的,有的十几岁的女孩打工一个月挣的比农民在地里刨一年还多。可是,陶夭夭怎么记得爸爸说过这不是长久之计。
想起这句话陶夭夭不死心地对着梅子喊: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梅子纳闷地看着她不吱声。
陶夭夭挠挠头无计可施。好一会她才轻声问:那你爸爸妈妈怎么说?同意你去吗?
梅子说:他们还能怎么说!
陶夭夭也叹了一口气,前面出现的一颗杏树吸引了她的注意:你看前面那棵杏树!是不是你经常带杏子给我的那棵?
2 梅子说:就是这棵啊。
这几年这棵树上的青杏子黄杏子经过梅子的手源源不断地到达陶夭夭的嘴里,每次她都是大呼小叫着说“青翠清脆”,或者“酸甜可口”,又或者“甜而不腻”,反正经过她那小嘴巴一说呀,全班同学都找梅子要杏子吃,为此,梅子不知暗自窃喜了多少次,只是,说起成绩,梅子就不由自主地伤神。
走到一个小池塘边梅子邀请陶夭夭:坐会吧。
陶夭夭索性躺在了草地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哇!就差蛙声啦!
梅子抿着嘴笑起来:还差雨呢。
陶夭夭打了个滚:啥?雨?哈哈哈!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梅子想了想说:有一批招工的是南方的。我已经报名了。
陶夭夭立刻跳起来:那太好了,你先去南方,过几年我也去,然后咱俩在南方会合!
梅子编了两个草环一个套在自己手指上,另一个递给陶夭夭:谁不去是小狗!
谁不去是小狗!
那时候,陶夭夭觉得能天天带给她杏子的女孩肯定能要好一生;梅子也觉得能每年来帮她家栽西瓜秧的女孩注定是一生的好友。
四
1 进入大学之后,陶夭夭的生活逐渐变得丰富多彩,除了上课,她还有很多活动,参加社团,去读书馆看书,逛街,听歌,打球,一切从前没有经历过的都在这时候涌向她。
只是,她没有留意到,她和梅子之间的通信越来越少,偶尔她想起来觉得现在有电话了何必写信呢。
直到临近毕业的一天陶夭夭接到了梅子的电话:夭夭,我这个周末我们来你那儿。
陶夭夭愣了一下:我们?还有谁啊?
梅子顿了一下:来了你就知道了。
中学五年她俩两周通一次信,梅子从信中仿佛经历了整个中学时代;陶夭夭从信中仿佛在南方生活了好多年,那时,写信、收信成了她们的精神支柱。两家人也走动的像亲戚一样:过年时即使梅子不在家陶夭夭也会给梅子的父母去拜年;梅子的妹妹结婚时陶夭夭的爸爸还去喝了喜酒,至于平时相隔好几公里的两家父母经常走动更像家常便饭。
陶夭夭放下电话,不由地一阵慌,有多久没见到梅子了?有多久没和她通信了?有多久没和她煲电话粥了?对了,上周她好像听爸爸说梅子订婚了,难道梅子带来的是未婚夫?想到这陶夭夭一阵窃笑,这个闷葫芦一样的梅子会带未婚夫来?记得以前约定过不要那么早结婚的,看来梅子没抗住家里的压力嘛。
2 梅子心里忐忑不安,陶夭夭已经是大学生了,自己连初中都没上完,如今找了个老公也才初中毕业,她会怎么想?结婚就没跟她说,如今要回南方难道还不跟她说?
为着要不要通知陶夭夭,梅子辗转反侧了两个晚上终于决定去见一面。
新婚老公忍不住在旁边嘲笑她:你那个陶夭夭什么人呀?不就是一个大学生嘛,你那么紧张干嘛?
是啊,那么紧张干嘛?梅子自己都想笑,好几年不见了,大家不知道都变了吗?
陶夭夭请他们在学校食堂吃饭,然后安排梅子的老公住在男生宿舍。
晚上在陶夭夭宿舍俩人像小时候一样并排躺着时,梅子发现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任凭陶夭夭一个人在那里长篇大论结婚早和结婚晚的区别,当宿舍里其他女孩子也加入讨论时,梅子只好装睡,因为莫名其妙的情绪慢慢地涌上来,将她一点一点的淹没……
直到和老公上车前,梅子也没告诉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自己已经结婚了这件事。
五
1 时隔半年陶夭夭去梅子家拜年时才知道,梅子已经结婚了,她听到消息只是笑笑,意料中的事。
你可要给梅子两口子安排个轻松的工作哦,现在打工不挣钱了。梅子姐姐郑重其事的委托让陶夭夭大吃一惊,毕业在即,自己的工作都没着落,哪有能力帮别人安排?她想也没想立刻拒绝。
梅子姐姐一听不乐意了:夭夭你怎么这样?端了铁饭碗就不认我们这下穷亲戚了?
陶夭夭被她抢白的目瞪口呆,这是哪里跟哪里?她看了看就像自己亲姐姐的梅子姐姐说:要是我以后有能力啊,一定帮忙。
只是,这个许诺成了一句空话。
毕业后陶夭夭来到了南方,做着一份只够糊口的工作,这十几年来,结婚,生娃,日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只是,每年的梅雨时节陶夭夭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首诗,每次听到青蛙叫都会想起那个本来叫黄梅的女孩。
2 陶夭夭自从大学毕业后就没了音信,别说给梅子找工作了,就是人都没见过,甚至连电话也没有,只听说她去了南方,有一阵子梅子特别惆怅。
姐姐说:这夭夭真没良心,吃皇粮了就不认人了。
老公说:你那个大学生朋友看来过的很好,你看都把你忘了!
回老家,生孩子,随着老公的装修队伍越来越大,梅子慢慢地不再去想她了。
日子越过越好,,买了别墅了,儿子女儿都大了,家务有钟点工做,梅子总是在吃杏子时想起那棵杏树,总是在吃西瓜时想起那过个女孩。她好吗?
如今儿子那边正是黄梅时节,那个叫夭夭的女孩她也是一样的连阴雨吧?她也能听到处处蛙叫吗?
“有约不来夜过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有约不来,有约不来,看来我们都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