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时间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这比喻,夸张得有点粗砺。倒觉得时间更像是小时候我家养的一头倔驴——无论你是牵、拽、推、拉,或者腚处补上一脚,牠总都逆反心理的对抗,让你无可奈何又无计可施。还偶尔,不胜怒,蹄之。确当,这畜生对付小孩子很有一套呢。按庄稼人的话:“牵着不走,放下(ha)白(pia)跑”。就不得不 “吁吁——”“喔喔——”的学说几句驴话,听不听,就看你的“外语“水平了。也才又有一句土话:顺毛匍唠(顺毛捋的意思)。不过,无论怎样,这头时间的跛脚驴,无论轻重缓急,大道小径,或者"岔斜(Xia)“,又总还是能把你驮到某个时间里的某个段落,比如,这眼前的,年关。
是啊,年关即在,又如何,趁着添把料歇歇脚的时刻,抖开褡裢,数数这一年的赔赚呢。却又不开店,不走西口,也没得小生意,自不必吧嗒吧嗒的拨算盘子儿。只是,心里的嘀咕,潜意识里想要对故去的这一堆日子,扒拉扒拉,整理整理,菊花插头,弄得好看些。恰似戊戌的狗年最后的旺旺几声吠叫,被哼哼的亥猪,摇头摆尾,可劲地追着,催促。

可,一介平民,有姓无名的,能有什么大事记?平平淡淡,庸庸常常,如此而已。却又不死心,觉得如此一带而过的,对不起自己,觉得对于生命的一份,春夏秋冬的一轮回,总是有一些可视可闻的细枝末节的情节吧,或者落叶几枚?也算。比如时间绕你一匝漫过的痕迹,比如酸甜苦辣小市民的感受,再寒碜穷酸点说,可是读了几本闲书而装模作样的学名人说话?写了几页笔记而深以为然?等等。固然不事稼穑,不植稻香,没有五谷丰登进账,却,爱呀恨的,小恩小惠,这些生活情趣,拿不出手的私货,虚拟于心头,杂乱一堆,奈何?也只好敝帚自珍了。
所以,除了,朝九晚五,按部就班,不客气点说,或者“为稻粱谋”的嫌疑,余下的八小时以外,就是纯一块自留地了。或者杂乱无章的翻几页书品咂品咂,或者隔三差五写篇不着边际的文字哗众取宠,却从不敢轻言小资,充其量小情调,小愉悦而已。再有一大板块,就是泡古玩——所谓的到代的清朝的民国的真真假假,煞有介事的,坛坛罐罐的,故旧的记忆的什物,结果一床头的把玩艺儿,三妻四妾似的伺候着,纯粹的沙文主义,怀旧情结,廉颇老矣之征象? 竟也烧了我几个小钱呢。
近来,古玩市场疲软,兴趣也衰减得差不多了,又一个频道转换,竟恋上斗地主了,得空就钻到古玩市场的角落里,与几大闲人战天斗地,争得面红耳赤,一根筋,玩主遗少似的,一下子回到忘年的孩提时光。还时髦其曰,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心里也一套歪理为自己开脱: 一个人,若没有一点点爱好嗜好痴迷,没有小情小调小风小雅,没有藤蔓攀爬之肩头,没有出口减压阀,哪怕是庸俗一点的小隐私——当补药用。而只独一门吃喝拉撒睡的精致手艺,或者一味的工作狂,一味的生物模式,也太干燥、粗糙、乏味了人生吧?就一个总结:读书与古玩与贪玩,一个都不能少。并不为沽名钓誉,也非自毁长城,纯粹的情绪一出口矣。至于吃吃喝喝,聚聚散散,鸡零狗碎的其他,都是杂碎,狗肉上不得盘的。

所以,对年的感受,很难之乎者也的斯文说辞,倒像一块热气腾腾的年糕,味觉虽好,感觉也还不错,只是胶咀然牙,厘清它不得。
"人生没有无用的经历。" 虽“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难免几分蝇营狗苟的无所适从感。却“年”的单位,不大也不小,千劫如花,百年过往,它还是它,却被尺丈的人,布朗运动之下,早不知了去向——便是对“年”的复杂心理?
啰里啰嗦的,也似乎还是个命题作文,况且就坐在考场上——限时的呢。再不住手退场,猴急的己亥猪,怕是要来踢馆子吃狗肉了。
想起 韩福东的《雀村往东》,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禅意,所以题目借用:旧年往东。取意,还是狗的地界,只议旧年,不论新春。况且,寒冬腊月,新春又如何被装得下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