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夜班的倦意,原是藏在骨头缝里的,凉浸浸,沉甸甸的。可回到家,当我一推开家门,那倦意便仿佛被窗格间漏下的、金子似的晨光给晒化了。儿子早已候在门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葡萄。于是,简单的早饭也有了别样的滋味——是人间烟火的踏实,是卸下责任的轻快。
带他下楼,晨风是清冽的,带着泥土与草木苏醒的气息。我们算不上跑,只是一前一后地追逐,他的步子小而急,像只雀跃的幼兽,笑声一串串地洒在卵石小径上,清亮得能惊起草叶上的露珠。这半小时,于我,是舒展筋骨的放空;于他,或许是探索世界版图的开始。我们绕着那些熟悉的楼宇、花坛、儿童滑梯,跑出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圆圈。
中午去单位提了午饭。单位的楼宇在日头下静默着,与我昨夜离开时并无二致,却又全然不同了。昨夜它是容纳疲惫与专注的茧房,此刻,却只是一个提供温饱的寻常处所。提着那尚有余温的饭盒走出来,心里竟有些微的恍惚,仿佛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完成了一次轻巧的跳跃。
真正让这一天变得圆融而完整的,是下午三点钟,那场即兴的出游。爱人一句“出门转转罢”,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了全家人的笑意。一家四口,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上了街。
从南关到东关再到西关,步子放得极缓。东边是新城,楼房齐整,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透着股勃勃的、尚未被岁月浸润的生气;西边是老城,街巷便蜿蜒起来,红砖墙的缝隙里探出苍绿的苔藓,杂货铺的招牌褪了色,却有着温润的旧光。我们像翻阅一册摊开的、缓缓叙事的书,左边是新写的篇章,墨迹犹酣;右边是泛黄的纸页,字迹已有些模糊。
穿行其间,我们的话语也是散漫的。指着某处新建的公园,或是一间从未留意过的老式糕点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孩子的话头更天马行空些,看见云,便说是棉花糖工厂爆炸了;看见蚂蚁搬家,又担忧起它们是否赶得及回家吃晚饭。这些稚气的言语,落在小城平淡的底色上,竟成了最灵动活泼的注脚。
行至超市,儿子被入口处那排电动购物车牢牢吸住了目光。于是,寻常的采购也成了探险。他坐在驾驶座上,小手郑重地扶着方向盘(其实那车子循着固定的磁轨),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车子“嗡嗡”地、平稳地前行,在他眼里,这或许不亚于驾驭着一艘宇宙飞船,航行在货架构成的、琳琅满目的星系之中。我们跟在后头,看着他挺直的、小小的背影,看着货架上那些寻常的蔬果粮油,都因这童真的欢乐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归家时已是下午六点钟,暮色已像一滴极淡的墨,在清水里缓缓化开,洇染了小城的边缘。路灯“啪”地一声亮起,一盏,两盏,渐次连绵成一条温顺的光河,引着我们往回走。疲乏是有的,从脚底一丝丝地渗上来,可心里却被一种柔软的、饱胀的东西填满了。
这一日,从夜班结束的晨光,到黄昏时分的灯盏,我们一家人的脚步,竟在不经意间,为这座小城画下了一个完整的圆。这个圆,以东区的朝气为起点,穿过老城的沉静,掠过超市里那一方童趣的天地,最终收束于自家窗内透出的、安稳的灯火。
它不像旅行者用匆匆步履丈量名胜古迹的圆圈,那般辽阔而带有征服的意味。我们的这个圆,小小的,贴着地,甚至有些琐碎。它是由交接班时的一声问候、早餐的温粥、孩子奔跑时扬起的尘土、爱人随口的一句提议、马路上斑驳的树影、购物车单调的嗡鸣……这些最寻常不过的碎片,一点点拼凑、粘连而成的。
这圆圈,或许便是生活本身的年轮吧。没有惊心动魄的纹路,只是日复一日、平淡甚至重复的轨迹。可就在这一圈圈的行走里,我们丈量着城市的变迁,更丈量着彼此的陪伴与成长。小城在变,从东到西,刻下它的年轮;我们也在变,在循环往复的庸常里,积蓄着微小的、向前的势能。
这便是我所拥有的,最盛大也最安稳的航行。它的半径,不过是从家出发,又能回到家的距离;它的给养,便是这一路上,那些闪着微光的、琐碎而珍贵的刹那。
20260103每日一省雪落无声13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