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事起,我就知道,解决温饱是人生头等大事。饥饿是有形状的,极短的笔头,咕噜作响的肚子,照见人影的稀粥。吃的是饥一餐饱一餐,穿的是补丁叠着补丁。无奈之下,我有时便当小偷。
村里甘蔗多,每户人家都有多亩。肚子饿了,我就溜出去偷甘蔗,也不敢偷太多,吃一根,足够饱。但又不敢太过分,常常伏在地上,啃地面保留的甘蔗根。当然做小偷不容易,若被家人发现,免不了皮肉之苦。后来有小伙伴传授了一个点子:偷吃时只咬上一口,故意留下碎碎的甘蔗渣,然后嫁祸于田鼠,让田鼠背黑锅。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村边玩打尺,又累又渴,便约伙伴留到甘蔗地,偷我家的甘蔗。
来到熟悉的蔗地,我们鬼鬼祟祟。那甘蔗可气派!一根根挨挨挤挤,北风吹过,蔗叶便哗啦啦作响。甘蔗是村民唯一的经济来源,大人们伺候这些甘蔗,比伺候祖宗还费心。我们不懂这些,张开嘴,“咔嚓”“咔嚓”,连啃三下,停下来,在另一根再肯三下。偷,自然不光彩,心里也怵。因此故意留下老鼠偷啃的迹象。大多数情况下,大人只会愤愤地骂几句“该死的田鼠,真糟践东西”,转而便干活了。我们躲在远处,捂着嘴笑,自以为得意。然而这种勾当,风险极大。若是被自家人逮住,后果一定是晚上的“暴风雨”和“男女双打”。
二
有一次不走运,我们刚啃得满嘴糖水,一个身影从地头后面站起来,是母亲!她提一条扁担,大概是刚剥甘蔗叶回来。甘蔗叶浓密,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感觉两道目光钉在我们身上。我们顿时僵住了,魂飞魄散。大人不那么好糊弄,一看咬痕,就不是老鼠的风格,结果自然又是悲催的——扁担落在皮肉上,火辣辣地疼。“要吃便吃,不要糟蹋了甘蔗。”半晌,她抬起头,声音是哑的:“饿,也要争气。”
我低头不语,强忍泪水。
“回家。”她只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在暮色里异常瘦小。晚上9点,我躺在草席上,早早入睡。听见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孩子也是饿。”
“偷自家的,总比偷别家的强……”母亲的声音更低了,“粮食撑不到年底了。糖厂的白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起来小便,尿桶在门口外,需要穿过母亲床边。床头用一张旧蓝布遮挡,我隐约看见煤油灯还亮,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扒着帘缝往里看。母亲正坐在小凳上,缝补我白天刮破的裤子。补好了裤子,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嘴里,咀嚼起来——那是一小截甘蔗头。
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退回到无边的黑暗里,眼泪汹涌而出,似乎一下子就长大了。
三
快乐也不是没有。村头的代销店是租用我们村场地,距离我家一步之遥,是我最喜欢呆的地方。老板姓程名忠,两岸村人,据说是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程思远的堂侄,墙上挂着几张程老板与程思远的合影就是证明。程老板常常与我们聊起程思远老先生的故事,炫耀得到思远先生接见的荣耀。
也是从那时,我对程老先生的故事略知一二。程思远先生是我们村第一位博士,也是从村里走出去的最大的官。为了救国救民,他弃笔从戎,跟随李宗仁征战南北,在抗日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也为国共合作贡献自己的智慧。大概1988年他回村探亲,那时我刚上初中,我们学生代表出来列队欢迎,有幸见过程老先生一面。每每和同学们说起,程思远先生是我们村的呢,便无比得瑟,无比自豪,仿佛自己也沾了光。这也算另一种快乐吧。
我当时在代销店,很羡慕程忠老板,感觉他的牛可以吹一辈子。但我更惦记柜子上面的零食。代销店的货特别全,有各种透明的玻璃罐,玻璃罐里有五颜六色的糖果,焦黄可口的“大众饼”,5分钱一个。哪怕没钱,我也趴在玻璃柜前,愉悦眼睛,刺激胃酸,尽管有时候这种欲望与现实距离遥远。有时候还有免费的糖,比如“宝塔糖”。那时蛔虫病常见,几乎所有孩子都患过蛔虫病,村里会定期派发“宝塔糖”。那拇指般大小的糖粒,像一座微型的尖塔,更像一坨微型的粑粑,但是口味香甜,深受我们喜爱。派糖的村医“游民二哥”,要从代销店领糖,我们便一路尾随,盼望能意外收获。
宝塔糖不常有,我们却有很多解馋的智慧,比如舔牙膏皮。田七牙膏带有强烈的水果甜味,我那时候捡牙膏皮去卖,一分钱一个。拿去卖之前,从尾部剥开牙膏皮,挤出残余的牙膏,细品其中的香甜。可牙膏吃多了,会拉肚子,得马上如厕。
如厕真不好弄。那时家里家外,都没厕所,内急了,只能急匆匆跑到村边的小树林,草垛解决,完事后捡几片树叶擦擦,连手纸都省了。上小学后,大家才懂得害臊,开始光顾村头新建的公厕。可那厕所就在小学对面,人来人往,尤其是放学时,常常排不上队。加上没专人清理,厕所里屎尿横流,根本没法下脚。
谁都体会过入门三步紧,出门一步松,如厕不好弄,三哥和我一起寻得一个好去处——五叔家后园的一棵龙眼树。那棵树长在池塘边,长得茂盛。有几根树枝垂到地上,像个树窝窝,行人不容易察觉,正好成“天然厕所”。每天中午放学回家,吃饭后,我俩便结伴而来,轮流钻进树窝窝,一人在外放哨,另一人钻进树窝,用泥巴将粑粑埋了,乐此不疲。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一次,三哥在里面享受,我放风。怎么料想,两只狗子也钻进去,争抢美食。三哥怕的只串出来,裤子都没提,随着“扑通”一声,他摔倒在树脚下。我目瞪口呆,一边看着他狼狈地爬起来,一边赶走狗子。
四
睡觉也有故事。有一天上午,大人都下地干活了,小伙伴来我家玩捉迷藏。我灵机一动,躲进一个大木箱里。那箱子原本装的是衣服,后来改放油盐酱醋,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箱子放在一个大瓦缸上,我费了好大劲才爬进去,结果不小心打翻了油瓶,箱底全是油。
中午,父亲发现后,气得抄起竹鞭子,狠狠抽了我一顿,还撂下狠话:“今天打累了,晚上接着打!”当然,这只是气话,可我当时却信以为真,再不敢犯事。
为了躲过晚上的惩罚,我决定离家出走,其实也不是真正意义的出走,只是不敢回家。可去哪儿呢?想来想去,小学教室最合适。父亲在那儿当教师,我经常进出,对那儿再熟悉不过。为了壮胆,我拉上了邻家小伙伴新球。
傍晚时分,从教室的破窗户爬进去,搬了几张长凳拼成床铺。那时正是夏天,除了饿肚子,蚊子叮咬,还得提防“妖魔鬼怪”。外头的蛙鸣虫叫此起彼伏,我俩战战兢兢,半梦半醒,直到半夜,隐约听见外头传来找孩子的喊声……
长大后,我不再为饥饿发愁,不再偷甘蔗,不再吃牙膏。但那些饥饿的形状,如何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