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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片荒原,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野蛮生长的草一年比一年高,却从没有牧人和牲畜来踏足。
一座小小的木屋孤单地贮立在这里,里面住着一个叫苏坚的年轻人——他本是名校的高材生,却在毕业后放弃了留校任教的机会,从海滨城市千里迢迢地来到了这里,日复一日地干着简单的工作——记录每一天的气温、降水、风力等等。这样枯燥的生活,苏坚却乐在其中,他的家人好几次托关系给他找了城里的工作,他都拒绝了。
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看起来比同龄人沧桑了许多。一开始,也并非只有他住在这里。他的师傅——一个在荒原守了快四十年的老人,也是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来到了这里,干着和苏坚一样的工作,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再离开荒原——在一个夜晚,他失足坠崖,永远留在了这片自己热爱的土地上。于是就剩下了苏坚一人。
苏坚本以为他将一个人工作到老。但没想到,河流解冻的时候,组织上给他安排了一位同事——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叫楚昕。楚昕来的时候,带着一顶圆圆的草帽。苏坚于是采来许多野花,给她编了个花环。风吹动着她的发丝,苏坚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明朗了,荒原上有了一抹鲜亮的色彩。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同吃同住。苏坚一个人生活惯了,总是不拘小节。随着楚昕的到来,许多事慢慢地改变了。他第一次用上了蛤蜊油,尽管他的脸早已变得像干裂的土地。楚昕帮忙整理数据,也帮他修剪头发、收拾屋子,杂乱的小木屋第一次有了家的温馨。
日子一天天过着,情愫暗暗地生长。苏坚已经习惯了每天做两份早餐,也不再将衣服随意乱放,而是整齐地叠好。当遇上路不好走的时候,他也会习惯性地留一只手在身后。他开始看星星,因为楚昕喜欢,两人时常一起躺在草地上,辨认着一个个星座。
等春天再度到来的时候,两人结为了夫妻。结婚的事总得让家里人知道。楚昕没有想到,曜宇会来到这里。曜宇和楚昕从小一起长大,一直爱慕着她。曜宇毕业后选择了进外企工作,早已实现了财富自由。
“你真要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吗?和这么个人一起?”曜宇不解地问。
楚昕握紧了苏坚的手:“我不会后悔的,正如我当初选择来到这里一样。”
曜宇又和她提起从前的同学们,无不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有人住着豪宅,有人戴着名表,有人背着名牌包,有人穿着“不能干洗也不能机洗”的高定。听着听着,苏坚的眼光有些黯淡了。他看向楚昕,淡然的笑容依旧挂在她嘴边。
曜宇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只要你想回来,我随时都可以来接你。”
楚昕还是笑笑,摇了摇苏坚的胳膊。“好了,该准备晚饭了。”
夕阳染红了天,楚昕照了照镜子,她的皮肤,已经和苏坚一样黑了。
曜宇没有想到他还会踏上这片荒原,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来带回他心爱的女孩。
苏坚在一个雪夜,去追被风刮跑的数据册,冻毙在了风雪中。他真的兑现了他的承诺,把他的全部都献给了这里。他的墓紧挨着他的师傅。这一老一小,终于还是走向了相同的结局。楚昕的眼睛肿肿的,麻木地垒着石头。
“跟我回去吧!你留在这里,早晚有一天也会这样的。我不信一个天气能有这么重要,能比人的生命还重要。”
“我不会回去的。组织上会派新人来的,至少我要先等工作交接完。在此之前,我必须完成好我的工作。”楚昕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拉了拉衣角,试图遮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可这又怎能瞒得过曜宇的眼睛。
“这些数据都是阿坚拼了命保护的,死前一直裹在衣服里。在其他人来之前,我不能走。”纵横交错的泪痕被风慢慢吹干,遮不住的是楚昕坚毅的眼神。
曜宇不觉红了眼眶。“那好吧,如果你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想办法给你送来。”
曜宇离开荒原的时候又是黄昏,楚昕给他留下一个微笑,伴随着旷野吹来的风,送他离开。
楚昕死于后一年的夏天,死因是难产。
黄色的野花开满了山坡,曜宇去抱回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
按照楚昕的遗愿,她也将留在这里——和苏坚一起,和老师傅一起,和这片荒凉却也可爱的土地一起。曜宇虽然不舍,但也只好默默收拾着楚昕的遗物。
接替苏坚的研究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很快就熟悉了全部的工作。这一次送曜宇出荒原的,便只有他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傻。”曜宇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早已有所触动。这是他永远不会选择的道路,可偏偏就有这么一批人,满腔热情地向荒原走去,仿佛那里才是他们心中最神圣的殿堂。
那小伙子不说话,只是笑笑。无声的话语,此刻震耳欲聋,在响彻山谷之后,又从一座山跳到另一座山,从一条河飞到另一条河,从荒原飘向遥远的城镇。
离开荒原的火车上,曜宇抱着孩子,一路的颠簸使得小家伙哭闹起来。曜宇一下子手忙脚乱,像个新手父亲。一位穿着当地服饰的妇人过来帮忙,娴熟的手法很快就把孩子哄睡着了。曜宇很是感激,妇人却摆了摆手。从她的口中,曜宇这才知道了许多他从前想不明白的事。
荒原之所以无人居住,是因为那里的生态环境既恶劣又脆弱。他不屑一顾的那些气候数据,对于荒原的生态保护,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必须要有人守在荒原,做着日复一日的枯燥的工作,将记录的数据传输到研究所。这也是为什么,苏坚即便是舍弃生命,也要保护好那些数据。而草场的牧民们——那里是进入荒原的必经之地,总是对这些研究员抱有崇高的敬意,甚至会自愿骑马送他们进入荒原。在他们心中,正是这些外人眼里的“傻子”,保护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妇人的口音有些重,表达不是很流利。曜宇却听得湿了眼眶。车窗外,连绵的群山不断地后退,那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却愈发清晰。
多么伟大的荒原!多么伟大的人们!曜宇默默感叹道。
他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孩子,暗暗下定了决心。等孩子懂事了,他便会将孩子父母的故事告知与他。若是孩子以后长大了,也想走上他的父辈选择的道路,他也一定尽己所能去支持。
毕竟,最坚硬的山脊,才会磨砺出最强劲的风。荒原啊,永远向着最坚韧的灵魂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