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疾驰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上,窗外的山川景色不停地向后退去。他贴着车窗向外望,想起一首歌,里面有一句唱词,漂洋过海去看你。
那年夏天,在她毕业的前夕,他告诉她,他喜欢她。她有些惊喜,有些意外。有人说,他的表白,是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是的,那是一粒种子。其实,她很早就心里有他,只是当时没能感觉出来。记得有一次,她睡梦里梦见他病得很重,她很心疼。惊醒后,她忙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你还好吗?很多年以后,她回忆起来这件事的时候说,那个时候,你应该就已经在我的心里了。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电话总是她打给他,而且两人一聊就是很久很久。不是她把手机电池里的电打光,就是她把手机里的话费打干净。话题无非是关于学习,关于前途,关于对人生的看法。有一年冬天,她打了最为漫长的一个电话。那个电话长达至少两个小时,一直打到宿舍的灯都熄了,话费都打没了。电话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在交流之间,有很多个段落是沉默的,可能都在寻找新的话题。在他看来,她很耐心。在他的印象里,她从来不是那个话题终结者。他不说再见,她绝不会主动放下电话。他很感激、感动、感念于她的耐心。以至于多年以后他回顾这段历史时对她说,你对于我的意义,就好比科索沃之于塞尔维亚,不可分割,不可放弃,不可让渡。前者是后者的文明发祥地,你也是我成长、发展的文化摇篮。
毕业后,她许多次忍不住想起,如果当初能留在读大学的那个城市就好了,也许会跟他在一起。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感慨,如果有来生,她一定想清楚,不随别人走。在她的心里,他是一盏灯,有学识,有涵养,有温度。那是种子在发芽了吗?
有一次,他坐火车去她所在的地区参加活动,中途在她所在的小城下车去看望她。他原本想看看她在小城的样子,然后,就从心里把她放下。因为,那段时间他经常想起她。而他也没有那份自信,不知道她真实而准确的心意。没想到当他见完之后乘车离开小城的时候,情绪突然起伏起来。或许是长时间以来情郁于中,不得发泄。
那次参加的活动,持续了很多天。结束的那天,他决定乘坐长途客车直接离开,不再途经小城,不想再打扰她了——而她其实是盼望他回程再次途经小城的。他从一上车落座起情绪就很糟糕,心绪一直不停地起伏着。想起和她交往的这些年,忆及彼此之间的那份默契和灵犀,他不禁泪如雨下。那趟回家的长途汽车走了四个多小时,他的眼泪哗哗流了足有一半多的时间。那是一场肆意的流淌。
眼下这次,他将一切安排妥当,订了车票——车票实在难买,只能买到联程票——去她所在的小城看望她。列车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掠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他还需要在不同的车次之间来回辗转。
…………
县城不大,但是在中心城区开有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里,两人相对而坐。
你的生意和项目都洽商好了吗?你平时都那么忙,感觉不得停歇,别耽误了你的正事。她关心地问道。
没别的,我就是来看看你。那年是途经顺道,这次是专程看望。他笑着回答。
真让人承受不起。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没啥承受不起的,言重了啊。他宽慰她说。
唉,你真固执。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固执的人。她有些嗔怪他道。
我记得有人说过,正确的固执叫执着,错误的执着叫固执。如果真的算是一种固执,那人生能固执一次,足矣。怕就怕,人生从头到尾就没有固执过一回。他轻轻地将话题推了回去。
值吗?她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问。
那年春节,你跟我打的那次电话,还记得吗?你说你重获新生了。其实,那时我就想来看你。可能是我太过于内向了,所以,一直未能如愿。不过,这次终于成行了。我很早就有一个愿望,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也要跋山涉水,越过万水千山,漂洋过海去见你一次。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人生需要做减法——有些不必要的人不必要的事,统统可以抛却,只留下那些值得交往的人和有意义的事好好对待,好好珍惜——可能是年龄到了吧,老人们都说,一岁年龄一岁心。他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
回来的路,依然是联程票。他依然需要在不同的车次之间来回辗转。
到哪儿了?估摸着他快返回所在城市的时候,她的短信来了。
快了,还有大约一刻钟就能到达。他回道。
辛苦了。她表示感谢。
没啥,我很幸福。他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