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家,一族都是士绅,不乏几个出色的人物高居庙堂之上,还有教育大家,门生故旧满天下。可偏偏这辈子里出了个叛逆的孩子。
“当年啊,就不该听你的,给孩子起名无功,现在倒是真的无功,全是过错了。”王夫人嗔怪丈夫。
偏老王头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乐呵呵:“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咱家老大通儿已经入仕,无儿就随他高兴吧。”
老王头踱着四方步走出东屋,早有小丫头打帘,小小子跟随,一行人洋洋洒洒朝外书房去了。谁料刚转出游廊,听到隔壁令仪苑里传出一阵小姑娘的嬉闹声。老王头的山羊胡翘了又翘,小扒缝儿眼一眯,眉间皱起个川字纹。
“阿仪!”老王头的声音威严七分,重重地呼唤老闺女的名字。
隔墙的院子里,笑闹声戛然而止。一些细碎的脚步声后,万物俱静,连树上知了也经不住地扯呼几句,方打破王家老宅这突如其来的肃穆。
老王头举步待行,心念一转,又折回王夫人的院子。再进东屋去,哼哼着对媳妇说:“管管你老闺女吧!我看,她就不该叫阿仪,性子比两个哥哥都野,就以后干脆叫阿野算了!”
这桩小插曲之后,王令仪的乳名,就从阿仪变了阿野。可九岁的她,到底能有多野呢?无外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院子里带着小丫头们爬树抓抓知了猴,下塘子拔拔老王头的心尖莲,捣鼓捣鼓王夫人的扬州聚八仙,泼了她大哥书院得的易水墨,碰碎了她二哥偷藏的兰陵酿。其他出格的事情,小阿野也做不来。
她觉得自己其实可淑女了,就是好奇心有点重,那也不是啥坏事嘛。
王家的两个哥哥,都是妹控。阿野好奇什么,他们都能帮她找来做研究。有时候老王头不在家,王夫人管着中馈没功夫照看孩子,两兄弟还把妹子打扮成弟弟,带阿野偷偷去街上溜达。
仲夏季节,街市上正是一年中相对热闹的时候。阿野跟着哥哥们,顺着小商贩的吆喝声四面八方地张望,一双大眼睛都不够用了。
或许正是那些时日的肆意,让阿野生出了小小的叛逆。她向往同哥哥们一样自由,可以去太学读书,可以呼朋唤友在酒楼里吟诗作对畅所欲言,可以大马金刀驰骋在塞外边关。她最喜欢二哥送她的一本边塞游记,是无名氏所书,描绘了一方她闻所未闻的广阔天地。
及笄前两年,阿母已经开始给她相看人家。父亲官微,母族博陵崔家有位已在并州任功曹的年轻后生,与大哥同过窗,两家谴媒说项,互换了庚贴,就待她及笄礼后纳征求娶。
被阿耶阿母拘在家里,阿野的日子过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既煎且熬。大哥去了任上,二哥进了太学,再没有人能掩护她出去玩耍。阿野对着日日排满的琴棋书画女工管家课程,感觉自己就像二哥带回来给她解闷的画眉。她掀开竹笼上的小门,那白喙的小机灵鬼儿,试着抖抖翅膀,一眨眼就飞入云霄不见了踪影。
“啊呀,小姐,你怎么把鸟放跑了?”小丫头秋奴咋咋呼呼。
阿野没有理会她,只仰着脖子看那画眉消失的天空。天很高远,很阔达,任何生命飞过去,都会成为一个遥远的小黑点。夜空里的星子,大概是世上最自由的一群鸟儿,阿野太息。
小丫头春奴跑进院子来,匆匆行礼,急切道:“小姐,大爷和二爷来信了。”
阿野立刻带着几小只杀向王夫人的院子:“阿母,阿母,我哥哥们给我写信了吗?”人未到声先至,惹得王老头又板着脸一顿吹胡子瞪眼。
“你看看,你看看。'显允君子,莫不令仪'、'令仪令色,小心翼翼',你这老闺女,哪有一点淑女风范?”
王令仪吐吐舌头,装模作样给阿耶阿母行礼,端庄大方,连王老头也挑不出什么刺来了。
王夫人摩挲着闺女的头,把儿子们的信递过去。
一旁王老头也有点心痒手痒,可女大避父,他也不好随便把爪子伸向女儿的后脑勺,只能抬起手来又捋捋山羊胡,踱着四方步往外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