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贾宝玉,是贾府上下嘴里最不成器的孽障。他们说我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本该读圣贤书、走科举路,将来袭爵当官,撑住这荣国府的百年门面。可我偏不——这满世界的人都挤着往那功名利禄的窄门里钻,我就想往那开满海棠花的怡红院里躲,做个旁人眼里不通世务的“多余之人”。

我最烦旁人跟我提“仕途经济”四个字。那日史湘云来怡红院坐,张口就劝我该常去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人,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我当时直接就冷了脸,直截了当地说:“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你看,这府里的人都把读书做官当正途,可那些整日里捧着八股文死读的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钻营往上爬,嘴里全是虚情假意的客套,肚子里藏的全是男盗女娼的算计,这种人我见了就觉得浊臭逼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愿意凑上去跟他们应酬?

我爹总说我“愚顽怕读文章”,可我哪里是不爱读书?我讨厌的是那些被后人改得面目全非、满是教条的“圣贤书”。那日我和林妹妹在沁芳闸的桃花底下坐着,把《西厢记》摊在石桌上读,风一吹桃花瓣落得满书满身都是,连水面上都飘满了粉嫩嫩的花瓣。那书里的字句像浸了蜜的春风,吹得人心里透亮,比那些满篇仁义道德的八股文有意思一万倍。我爹要我背《四书》考科举,可那些东西全是捆人的绳子,读得越多,人就越像个提线木偶,连笑都要按着规矩来,我才不要活成那副样子。

他们笑我整日在内帏厮混,说我放着堂堂公子爷的架子不端,反倒去给丫鬟们理妆、换裙,没半分贵族的体面。可我从来就不信什么男尊女卑的鬼话。那些须眉男子,一个个勾心斗角、贪财好色,把好好的家折腾得乌烟瘴气;偏偏这些女儿家,个个干净清爽,心里装着的是诗是花,是真性情。平儿受了委屈,我递上脂粉帮她理妆,就想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王熙凤的巴掌,还有人愿意疼她的体面;晴雯撕扇,我由着她把扇子撕得哗啦响,千金难买她这一刻的痛快,几把破扇子算得了什么?

那日我被我爹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躺在床上疼得直抽冷气,可看着林妹妹眼睛肿得像桃儿一样,站在床边哭着劝我改了毛病,我反倒笑着跟她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我也是情愿的。”他们越想把我掰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我就越要往反方向走。这封建礼教的大网想把我牢牢罩住,我偏要在网眼里挣出一条缝来,守着我这颗不肯被世俗染脏的心。

旁人都盼着我光宗耀祖,我偏要做这浊世里的叛逆者。等哪天这大观园的海棠开得最盛的时候,我要带着我爱的人,躲开这满是虚伪的深宅大院,去寻一处没有规矩、没有说教的地方,痛痛快快活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