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像往常的每一年一样,在启程去海南过冬之前,不同于爸爸拍拍屁股就能走的风格,妈妈总是带着从家里收拾出来的大包小包来北京,和我小住一段时间,美名其曰照顾我一段时间,让我感受下亲情。
我总是觉得她把家里吃剩不要的,冰箱里冻了大半年的奇怪食物塞在我的冰箱里,达到她不可告人但人尽皆知的“反正我没有浪费”的目的;我也总是觉得,在北京的两-四周,她是想观察我有没有交男朋友,工作是不是在加班,下班有没有提升自己,钱是不是打手大脚地花掉了,此番种种。我也总是物尽其用地,买一大堆快递趁她在家里帮我收下;拜托她早上叫我起床,煮现成的早餐午餐晚餐,频繁地打扫屋子,清理猫毛,让我可以想出差就出差,想出行就出行,不用担心猫咪没人管....
但这个秋天,突然有一天妈妈说要出门去,要看看老朋友。好生好奇,在北京的妈妈的老姐妹们,每个都忙碌地堪比北京市长(带孩子),怎么有空接待她做客呢?
“你小杨姨姨在北京呢”
“....”
“她说她在杭州,在杭州旅游,但别听她瞎说,人们都说她还在北京呢。”
“....”
“有人看见她了,说和她老头儿,在北京租着个房子....”
“哎,她和她老头儿,俩老头老太太租啥房子,来北京旅游来了?我以为是看孙子来了”
“是看孙子.....是个孙女。唉,可是也不是”
“咋啦,房子太小啦,没钱换?”
“她孩子走了”
“走了正好,正好住....”
“就是小杨姨姨她儿子,没了!”
“没了是啥意思?没了是走了?是去世了?!!”
“嗯,你不知道?”
“....”
“原来他们就住苹果园,离你这不远,现在说是租房子在潘家园”
去年十一月,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刚满40岁的磊磊哥哥上了北京地铁1号线苹果园站....列车停靠建国门的时候,他被列车警卫员送了下来,没能回去有妈妈、父亲、妻子和女儿的家。
那天是他车限号的一天,有点阴冷,又有点起风的星期一。
那天起,小杨阿姨失去了独生子,她的儿媳也失去了丈夫,他的孙女失去了父亲。
心肌梗塞,是由于肥胖引起了,结婚14年的儿媳指责婆婆,是你,把他养的这么胖,从来不叫他少吃点,才会发病的。小杨阿姨从前在机关就是个柔韧的女人,接下了这样的指责,把辛苦积攒一辈子十几年前买的北京的房产全部留给儿媳(也是留给孙女),公司给的70万慰问金也留给儿媳,带着同样是失独老人的自己的丈夫,不敢回去家乡,不敢面对亲友的关心,就这样租住在北京,像我一样,漂在了北京,漂在儿媳娘家附近的潘家园....
“那她真了不起啊,也应该这样吧,毕竟小朋友才上三年级?确实该给儿媳呀。”
“嗯,还是想去看看她。”
“去看看吧,再给小朋友买点什么过去,买什么好呢,要不买个乐高?”
“那倒不用买,你小杨姨姨根本见不着孩子。”
“为啥!不也得有人接送孩子上下学,不然为啥呆在北京?”
“人家不让她见,说是怕把孙女也养成胖子.....她在北京,估计只是不想回老家,怕人们问吧。”
我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那么大,杨树叶子被吹得刷刷地掉,我却突然耳鸣了。
原来她见不到孙女啊,没有积蓄和财产,呆着这样萧瑟的北京的小杨姨姨原来见不到孙女啊.....
我突然想起来年轻时候的小杨姨姨的脸,是一张留我在她家吃晚饭的脸。
“焖得很烂的豆子稀饭,给你搁点儿白糖吗?”
夏天的傍晚,吹着惬意的暖风,鲑鱼粉深深浅浅地填充着柳树投下的斑驳光影,她就那样笑眯眯地问我。
“跳得真好呀,自己玩儿也能玩儿这么好,磊磊哥哥有你一半乖就好了。热不热?”
跨过我绑在大石和柳树之间的皮筋,径直走过来,大手一抹,撸走了细密的汗珠,也破坏了我精心保护的刘海帘儿。
“不热,我妈呢,咋还不出来?”
“诺,这么多汗,还说不热呢”她一边笑我,一边说“别找你妈了,你们晚上在杨姥爷家吃饭吧,咱们吃豆子稀饭,阿姨中午就泡上豆子啦。”
“我妈吃我就吃。”
在我做妈妈跟屁虫的年纪,每周,妈妈都要去以前的老领导老邻居杨姥爷家里给离休干部送工资,顺便和小学同学小杨阿姨聊聊天,每次都会待到晚餐时间才回家。
会煮白糖豆子稀饭的小杨阿姨,也老了啊,有了40岁的儿子,又失去了40岁的儿子,那样在夕阳里笑眯眯地,挑乱我刘海的小杨阿姨,不愿意回家乡啊。
拐进小区大门,再往里走3栋楼就能到家。
“她不愿意回家,我能理解。”
“....”
“换做是我....”
“....”
“但也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是不是?”
怔忡间,是啊,妈妈能理解吗?不愿意回家,不愿意被别人问的心情,老两口无亲无友地留在北京的心情,妈妈也能够体会吗?
“嗯,得去看看,妈妈你去看看她吧。”
我的心被妈妈的理解,和小杨姨姨的悲伤擭住,浸在冰水里,到晚上睡觉时都没能暖过来。关灯以后,还是忍不住,
“妈,你睡着了没?”
“快了,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小杨姨姨,我...”
“.......”
“.......”
“她不让我去,你看。”
妈妈的手机屏幕递过来了,突然视线模糊,我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妈妈的老人机,二号字那么大的字,看不清楚写了什么,只觉得,我的在冰水里浸泡了一夜的心,又被灌满了铅,沉沉地,沉到了一万米的海底....
“小英(我妈的名字),我在杭州旅游呢,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