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的漫游

那怀抱的幻觉,终究像退潮般,一丝一丝地,从皮肤上剥离。最先消失的是胸膛的暖意与压力,接着是腰间那环抱的、沉稳的臂膀轮廓。最后撤离的,是后颈上那抹清凉的、带着粗砺质感的触觉。它们并非“唰”地一下抽走,而是如同墨滴在水中缓缓洇开、变淡,直至了无痕迹,只留下被水浸过的、空洞的湿意。我依然蜷在藤椅的凹陷里,但刚才那充盈的、几乎令人哽咽的“共在感”,已消散殆尽。藤椅变回了藤椅——一件被坐出形状的老旧家具,仅此而已。方才那丰饶重叠的时空,坍缩回眼下这贫瘠单一的、浓黑的现实。


一阵深切的疲惫,随之涌上。不是身体的倦怠,而是感官在经历了一场过于剧烈的、内向的盛宴后,必然产生的虚脱。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感觉”了太久。然而,在这虚脱的深处,又滋生出一股相反的、微弱的躁动。身体在黑暗中浸泡得过久,仿佛要在这寂静与虚无里溶化掉了,它开始渴望一个“动作”,一个能重新确认自身边界与存在的、简单的位移。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抵着温润的藤条,那触感真实而具体。我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旧木、尘土与渺远樟脑味的空气,再次充满胸腔。然后,我用双手撑住扶手,缓缓地,将自己从那温柔而固执的凹陷里,“拔”了出来。


起身的瞬间,血液似乎改变了流向,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我站着,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株突然被剥离了依附物的藤蔓,有些无措地舒展着。黑暗并未改变,但我的“在”其中的方式改变了。从一个深陷的、被承载的“点”,重新变回一个可以移动、可以探索的“体”。这变化本身,带来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脚掌重新感知砖地。与静坐时不同,此刻,当我将体重完全交付,那地面的起伏、砖缝的走向,便以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方式,从脚底传上来。我试探着,迈出一步。鞋底与砖面摩擦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里,竟显得有些惊心动魄,仿佛我踏碎了一层极薄、极脆的黑色琉璃。这一步,将我带离了藤椅那个小小的、安全的引力场。


我成了黑暗中的漫游者。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凭着身体记忆里一张模糊的室内地图,和皮肤对空气流动的感知,缓慢地挪移。伸出手,指尖在身前小心地探寻,像一个真正的盲人。视觉被剥夺后,空间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屋子似乎变大了,边界退向不可知的远方;同时又似乎变小了,因为每一次触碰,都可能撞上近在咫尺的、突然从黑暗中浮现的物体轮廓。


指尖最先碰触到的,是墙壁。不是平整的粉壁,而是那种老式的、用石灰混合细沙抹出的墙面,表面有着极为细腻的颗粒感,像某种巨兽粗糙而凉爽的皮肤。我沿着墙慢慢行走,指尖划过那些颗粒。忽然,触感变了。墙面出现了一道垂直的、深约半指的凹槽,边缘规整。是门框。我记起来了,这是通往里间卧室的门,如今空荡荡地敞着。指尖顺着门框下滑,在齐腰的高度,触到一小片异样的光滑——那是一块长条形的、被无数次进出时手掌扶靠磨亮的区域,油漆早已褪尽,露出底下木质的温润。这光滑里,藏着多少匆忙或疲惫的倚靠?


离开门框,继续向前。膝盖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边缘方正。是那张八仙桌。手掌按上桌面,一层均匀的、细腻的灰尘,像最柔软的天鹅绒,覆在冰凉坚硬的木质上。我沿着桌沿摸索,触到了桌角,那原本尖锐的直角,也被岁月磨得圆融。然后,在桌面靠里的位置,指尖遇到了阻碍——是那只断柄的陶壶。我停住,整个手掌轻轻覆盖上去。陶土粗糙的肌理,那道冰裂纹凸起的、蜿蜒的轨迹,在掌心下清晰可辨。它空空地立着,壶口向天,仿佛在无声地承接这落满屋子的、黑暗的时光。我忽然想,它承接过的,真的只有芦花么?是否也有过某个午后,母亲从院子里掐回的、带着露水的栀子?或是父亲某次酒后,随意插进去的、已然枯萎的狗尾草?这些无根的想象,在触觉的引导下,悄然滋生。


我绕过桌子。空气的流动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妙的变化,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更沉滞的凉意,从左侧隐隐传来。我知道,那是墙角,是那只老衣箱所在的位置。我转向它,蹲下身。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感到它庞大的、沉默的体量,像一头在黑暗中蛰伏的兽。我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箱体,而是在它前方的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果然,那股独特的、清冽的陈年樟木香气,在这里变得具体而清晰,丝丝缕缕,从箱体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与周围的尘土味泾渭分明。这香气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守护着箱内已然静止的时光。我最终还是没有去触碰箱盖上的铜扣。有些门,不必打开;有些寂静,不该惊动。


我起身,继续这盲目的漫游。在屋子中央,我停住了。这里应该是空间最开阔处,头顶上是高高的、看不见的房梁。我仰起头,虽然只有黑暗,却仿佛能感到那向上的、虚无的空旷。就在这仰头的片刻,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拂过我的额发与眼皮。是风。一丝真正来自屋外的、流动的风。它极其微弱,却带着与屋内沉滞空气截然不同的、清冽的凉意,像一条滑腻的、冰冷的细蛇,从看不见的缝隙(也许是窗纸的破洞,也许是瓦片的松动)钻进来,在屋内盘旋半圈,又悄然消逝。


这丝风,虽然微弱,却是一个信号。它提醒我,这间屋子并非完全密闭的棺椁,它仍与外面的世界,通过无数细微的孔洞,交换着气息。外面,夜正深,或许有风掠过巷口的电线,发出低低的呜咽;或许有未眠的猫,踏过邻家的屋瓦。那个流动的、活着的世界,并未停止。它只是被一扇旧木门,暂时隔在了外面。


这认知让我从漫游的、内向的迷醉中,稍稍清醒了一些。我不再试图去触摸、去辨认。我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站在黑暗的核心里,静静地“在”着。不再回忆,不再追寻,只是让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我的头顶,充满我的身体。我成了这黑暗的一部分,成了这满屋寂静的一个注脚。那些曾附着在物件上的记忆,那些曾让我悸动的触感与气息,此刻都沉淀下去,不再翻涌。它们还在那里,在陶壶的裂纹里,在衣箱的香气里,在磨亮的门框与桌角上,但不再试图言说,不再试图将我拽入过往的漩涡。它们只是存在着,如同我此刻的存在一样,静默,而坦然。


就在这静默达到某种极致时,从极遥远的地方,或许隔着好几条街巷,传来一声模糊的、被距离拖得长长的火车汽笛。那声音穿越厚重的夜与无数的墙壁,抵达这里时,已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哀伤的音壳,没有任何实质,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绝对静止的黑暗与寂静里,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感知、却切实存在的涟漪。


这来自外部广大世界的、渺茫的回响,并未打破什么,反而让屋内的寂静显得更加完整,更加深邃。我知道,我该离开这黑暗的中央了。不是走向门,也不是回到藤椅。我只是缓缓地,在原地,坐了下来。坐在冰凉、坚硬的砖地上,背靠着那张沉默的八仙桌腿。


像一个走累了、终于找到一处崖洞歇脚的旅人。我不再需要触碰什么,确认什么。我只是坐在这里,在旧木门之内,在记忆沉淀之后的黑暗里,与自己,与这满屋的、不再言说的存在,静静地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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