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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一直以为他无所不能,我一直以为他什么都可以做到,可是他现在红着一双眼睛对我说,“夏安染,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吗?我抬起眼皮看他,“当初你费尽手段把我弄进沈家,又以父母相迫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这三年来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你夺走一切,朋友,快乐,直到我终于变成一个疯子,沈琛风,我不过是让你杀了我,和你这些年对我做过的事情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捏紧我拿着匕首的手腕,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看我。
“你放心,在我彻底厌恶你之前,我绝不允许你死的。”
漫不经心的口吻,却掩盖不住地森冷。
让人光听着就觉得冷汗直冒。我害怕,怕得瑟瑟发抖,曾经我无数次屈服在他这样的警告中,生怕惹怒了他。可是现在,现在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不再有任何牵挂,只是一心求死。
我闭上眼睛,猝不及防地用力,明晃晃的刀刃瞬间触上了我的皮肤。
他一定没想到我敢当着他的面违背他的意志,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的。
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锁骨一点点往下流淌,空气中有一股腥咸的气息,粘稠又浓烈,大脑缺氧,我倒了下去。
有人伸手揽住了我的腰,昏过去的前一秒,我听到沈琛风在我耳边喊,“夏安染,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我吗?
哼,我才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
我铁了心寻死,在这个世界上,爸爸妈妈已经彻底离开了我,而被沈琛风圈养的这三年里,我也没有任何的朋友,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怎么还有可能活在这个世上呢?
“沈先生,夏小姐已经救不活了,请您节哀。”
“如果你们不想都去陪葬,就给我去继续抢救。”
医生们面面相觑,老老实实回了手术室。
冰冷的病床上,我听到他们自嘲,“我们只是医生,又不是神仙,怎么能把死人救活呢?”
“别说了,沈先生进来了。”
沈琛风愤怒地推开所有人,“你们都给我让开,我亲自来救。”
哦,我差点忘了,沈琛风大学读的医学,二十七岁就成为了G市人民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外科医生主任。如果不是他父亲突然去世,弟弟跟着离开,家族后继无人,他也不会被迫弃医从商,接管起了家族企业。
只是,三年过去了,他那双签文件的手还拿得住手术刀吗?
朦朦胧胧中,我听见有人喊,“动了, 动了,有心跳了。”
“真是没想到啊。“大家都在称赞沈琛风,我也没想到,一心求死的我被他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也对,他从来都是这般蛮横,霸道的人。只管自己想要什么,向来不在乎别人的喜恶。
只是,强扭的瓜怎么能甜呢?
二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反正醒过来的时候,世界像是被擦洗过一样,崭新一片。
沈琛风坐在床边的靠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他的眉头紧锁,显得有些沉郁,不过整个人看上去究竟还是柔和的。
我一直都没想明白,像他这般外表柔和的人怎么能硬生生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也许是我盯着他看得太久,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睁眼。
他应该很久没有睡过觉了,或者没有睡好。漆黑的眼睛布满血丝,把我吓了一跳。
我有些意外,曾经那个头发要梳到一丝不苟,连衬衫都不能有一点褶皱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有些邋遢。
他似乎也很意外,慌忙从靠椅上探起身,伸出手, “醒了。”
我觉得厌恶,下意识地回避。他看着我,手臂定格在半空,半晌,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你现在是病人,我不和你计较。”
他的指尖摩挲在我的脸上,微冷,不过更冷的是他话。
“没有我的允许,就算死了我也会把你从死神那里抢回来的。夏安染,我劝你还是聪明一点,不要动任何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
我没吭声,闭上了眼睛,脖子上的伤口让我痛不欲生,我懒得和他说什么。
昏昏沉沉中我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出院的那天,沈琛风一手扶着我的胳膊,一手揽着我的腰。
他专注地看着我的侧脸,“安然,我希望回到家后,你心情能变好点。”
管家精心布置了欢迎仪式,车子刚刚开进别墅,就看到了迎接的队伍。
司机替我打开车门,刚刚下车,就收到了鲜花。
出于礼貌,我对着管家说了句,“谢谢。”
这是我住院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听到我的声音,一旁的沈琛风突然眸光一亮,他大概以为我喜欢,捏了捏我的胳膊,“我回头让人多买点。”
我抬眸白了他一眼,抱着鲜花独自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和离开那天没有什么两样,我用了一半的化妆品还半拖着盖子放在梳妆台上,台面上一沉不染,衣帽间有一整面墙的鞋子,各种样式,各种颜色。
即使我从来都没有穿过,可是沈琛风知道我喜欢,还是只要看到好看的鞋子就买给我,不过三年就已经摆满了整整一面墙。
除了鞋子,他还送过我很多东西。也许,他习惯用这样的方式去掩盖自己的卑劣行径,而好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一点。
就像现在,他让工人在我的窗前搭了一个花墙。
外面的声音劈里啪啦,我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那道伤疤,沈琛风应该也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责吧,所以他现在才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曾经,他每次送我东西我都会装作开心的样子向他道谢,因为他说他喜欢看我眉眼弯弯的样子。
花墙完工后,沈琛风像往常一样问我,“喜欢吗?”
我盯着他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摇了摇头。
这是我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表达喜恶。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发火。
没想到他很平静,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我的眼睛,语气也不曾有半点波澜,“不喜欢, 那我让人拆了就好。”
我扬起眉,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说如果我不喜欢拆了就好。
这样的沈琛风让我觉得陌生,也许他觉得愧疚,毕竟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我有些仓惶地安慰自己,来不及想更多,沈琛风已经转身从我面前走掉了。
他的背影高大挺阔,但不知为何却带着一丝落寞。
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观察过他,我也不知为何此刻我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久久地伫立在别墅前的长廊里,直到一声呼喊彻底扰乱了我的思绪。
“夏小姐,我求你不要拆掉这个花架。”
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我们全家老小都靠着我这点工资,如果你取消这个工程,家里下个半年的花销又没了着落。”
我垂眸,看到一个身穿破洞外套,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跪在我的面前。
他的脸上有着农民特有的朴实善良,却让人止不住地心酸。
往事涌上脑海,我突然想起自己爸爸,他曾经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求着让我住进沈家的。
我很快明白过来,是沈琛风,一定又是沈琛风让他来求我的。
他知道我会心软,他又想用这样的方法让我屈服。
我扶起男人,转身跑进别墅,一口气跑到书房前。
我愤怒地推开房门,而沈琛风正坐在书桌前若无其事地看书。
三
见我进来,他慵懒地抬起头,问我,“怎么了?”
他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有任何波澜,好像真的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我更生气了,攥紧拳头走到他面前。
怒目圆睁地看着他,“沈琛风,你的做法真是让人觉得恶心!”
他蹙着眉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反问我,“你在说什么?”
我勾起嘴角,对他冷笑,“我在说什么,你不明白?”
他扯了扯嘴角,摇头。
我讨厌他这副装傻充楞的样子,再不想与他多说些什么,这样下去也无非是白费口舌。
刚才的嘶吼让我的脖颈发疼,也许伤口已经裂开了,可是更疼的是我心,我觉得无数把钢针在上面一点点地往下扎。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能感受到疼痛,那么这些钢针便永远是我的软肋。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沈琛风。
可即使是这样, 我仍旧无法对他怎么样,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去伤害自己。
我从口袋中拿出那把被我藏起来的匕首,拔开盖子,对准自己的心脏。
“沈琛风,既然这样,那么就让这一切彻底结束吧。”
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起来,”不,不要这样,我向你道歉,你不要伤害自己,把刀放下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迈着步子朝我走来。
我觉得可笑,他以为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就能够让我放下刀子。
“沈琛风,我告诉你,从你让我爸爸求我呆在你身边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恨透了你。”
“和你呆在一起的这三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你,现在我爸爸离开了我,我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任何牵挂, 我终于鼓起勇气了解自己,可是你偏偏将我救回来,我不想和你有交集,可你偏偏又用其他人来胁迫我。”
“沈琛风,我恨你,恨透了你,我发誓要离开你,你可以拦我一次,救我一次,但你不可能每次都能如愿的, 只要我铁了心,终有一天我能离开你的。”
我的声音都嘶哑了,他终于跑到走到我面前,我紧紧握着匕首,朝自己的心脏又用了一点力气。
我要把自己的不满和怨恨全部都说出来,我要让他这一辈子都活在悔恨里。
不,他才不会觉得愧疚的,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心,他根本都没有心的。
也许他会霸道地将我的骨灰也占为己有。
即使做鬼,他也要把我囚禁起来。
我突然觉得无力,失落感将我包裹起来,他又一次趁着我放松警惕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用另外一只手抓住尖利的刀刃。
也许,他是怕我像上次一样突然地用力吧。
但其实,如果不是他的懈怠我根本挣脱不开他的。
我看着他的手掌一点点地用力,然后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掌心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地面上。
我的眉头不可抑制地蹙起来“你?”我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不一定非要用这种方式离开我的。”
他垂着眼皮,对我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你想走,我会放你离开。”
血珠落在地上有啪嗒啪嗒的声响,噪音里,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他又说了一遍。
“我会放你离开的,你现在就给我走。”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是真的吗?这一切是真的吗?
不容我再去追究,他已经抢过我手中的匕首,拎着我的胳膊,狠狠地将我推了出去。
大门在我面前紧紧关上,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有路灯,可是别墅区里安静极了,看不到一个人,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却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在这个世界上,我认识的人似乎只有沈琛风。
四
我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再没有一点力气,才停下来喘息。
四周是热闹的街市,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和小摊,路上都是傍晚在散步的行人。
往常我向往这种可以在大街上闲逛的日子,但现在又累又饿,我只想回到一个温暖的房间。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因为跑得急没有带出来,所有口袋都摸一遍,一分现金也没带在身上。
我有些失落地瘫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突然觉得很绝望。
实在太累了,我双手抱着膝盖几乎就要睡着。
也许,我往后都要这样露宿街头了。
我的衣服上沈沉风留下的血迹。
不时,有经过的路人对着我小声窃窃私语。
但即使这样,也总比呆在沈家要好一些吧。
我没想到会有人叫我,”夏小姐。”
我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周管家,沈琛风忠心耿耿的管家。
“是沈琛风让你来的?”
一种不好的念头涌上来,我站起身就要逃跑。
胳膊却在下一秒被人紧紧抓住,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夏小姐,你误会了。
不是沈先生让我来的,是我下班回家的路上正好看到了您。”
我渐渐放松下来,他担忧地看着我,“您一个人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去我家呆一晚上吧?”
我别无选择,老老实实地上了他的车。
周管家的家干净整洁,一如他给人的印象。
他让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然后给我端过来一杯红糖水,一如之前在沈家的做派,因为我的胃不好,红糖暖胃,所以沈琛风每晚都会让人给我准备一杯。
我接过杯子觉得有些不适,“我已经不是沈家的那个夏小姐了,您不用给我准备这些的。”
没想到他说,“沈先生会永远把您当他最爱的那个夏小姐,所以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把您当夏小姐的。”
我觉得好笑,“你又不是他,怎么能知道他的心思呢?”
管家叹了口气,“我从先生出生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了,整整三十年,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突然有些发抖,他说他爱我?他真的爱我吗?如果他爱我,他又为什么会对我做那些事情?
管家像是看出了我的困惑,他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夏小姐,我知道您对工人找您的事情嗤之以鼻,但您误会了,不是先生让人这样做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向您道歉,请您原谅先生,不要再跟他怄气了好不好?”
我突然明白过来,也许我遇到他的这件事情也根本是个局,他希望我回到沈家,回到沈琛风身边。
所以把一切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呵,多么可笑啊。
我将杯子放在桌上,远远地推开,就像是推开一切挟持我的东西,“那么沈琛风亲口用我爸爸威胁我留在他身边也是你做的?“
管家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铁青,但即刻承认,“这个主意是我替先生出的。”
我简直有些不敢置信,膛目结舌地看着他,“先生第一次在沈家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动过心,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我看不过去,就让先生用你爸爸的工作威胁你。”
“当然,事实证明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吗?”
“这三年里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好,你陪在先生身边,他终于不再孤独,我觉得开心。可我没想到从医院回来以后,你连一句话都不愿再和他说。”
“先生问我,是他错了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落寞的样子,他说他要把你的窗前都摆上花,这样你看到花肯定会觉得开心,他那么用心去布置,可你却轻飘飘地一句不要了。”
“我看不过先生伤心,更看不过他的心血被毁于一旦,所以我提议他让工人去求你。但没想到他却拒绝了我,他说,他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我自作主张让人去找你,我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多理先生一点点,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夏小姐,我再次向你道歉,请您不要埋怨先生,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您。”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感受。
五味杂陈,不过如此吧。
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手机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来,我听到管家讶异的声音,“什么,沈先生出车祸了?”
五
管家匆匆忙忙地往外赶,临了,他祈求地看我,“夏小姐,烦请您跟我一起过去吧, 听医生说,先生伤得很严重。”
我来不及过多想什么,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筋疲力尽, 再没有力气去想什么。
我机械般地点头,“走吧。”
医院的病房里很安静,沈琛风闭着眼睛躺在洁白的被褥上,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很是虚弱,再没有了往日的高大挺拔。
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再加上突然高烧不止,所以情况很危急。
管家焦急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手中捏着手机嘴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我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过去发生的一切我都来不及去想,死亡将我和他之间的过往全部一刀斩断,我只是出于本能地祈祷上帝能让他活下去。
只是活下去而已。
“沈琛风,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世上没有了任何牵挂和念想,但是我突然发现你也一样,我在这个世上没了父母,朋友,但是这三年里,你似乎也只有我而已。”
“沈琛风,曾经我恨你,一直想要离开你,可是我真正离开的时候才发现除了沈家,我根本无处可去。”
“沈琛风,你不是说如果我敢留下你一个人,就绝不会放过我吗?我原谅你了,我请你赶快醒过来好不好?”
我突然抽泣起来,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也许因为我已经压抑得太久,也许我真的太过委屈,我的哭声越来越大,在整个病房里蔓延开来。
我越哭越觉得伤心,最后干脆抱着胳膊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顶着那双哭红的眼睛抬起头,看到沈琛风在我的瞳孔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你醒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可是他仿佛不认识我一样,反问我,“你是谁啊?”
他那双疑惑的眼睛,清澈如泉水一般,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