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的天,亮得早,热得也早。
老周没出门,窗帘拉得严实,只留条缝让晨光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瘦的光带。
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昨晚大模型生成的小说提纲,密密麻麻的字,像片没尽头的林子。
昨天半夜,他突发奇想,把攒了些日子的零碎想法敲进大模型——一段关于长安旧巷的记忆,一个守着老书店的老头,几场连绵的雨。不过半小时,模型就吐出了两万字的初稿,情节起承转合,倒像模像样。
早晨坐在屏幕前读,老周心里头直打鼓。总体是顺的,字里行间有他想要的那股旧味,可有些地方,比如老头和孙女的对手戏,写得太刻意,像硬生生安上去的,少了点烟火气的自然。
他耐着性子改。删了段过于戏剧化的争吵,添了处孙女帮老头修补书脊的细节,用的是他小时候看母亲缝补衣裳的手法。
改完一段,就喂给大模型,让它顺着新的调子往下走。这互动式的生成真让人咋舌,前一秒刚输入修改意见,后一秒屏幕上就涌出新的文字,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替他动笔。
不到下午,二稿就出来了。老周打印出来,坐在风扇底下翻,纸页被吹得哗哗响。
字里的长安雨,好像真的落了下来,打湿了旧书店的木门槛,也打湿了他的记忆。
年轻时总觉得,写小说是文人的事,离自己这种工厂出来的人太远,没想到现在,竟能靠着机器搭的桥,摸到点边。
傍晚煮了碗面条,老周扒拉着,眼睛还瞟着打印稿。
老朱笑话他:“吃饭都不安生,写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他嘿嘿笑,“不是为了当饭吃,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是啊,像做梦。以前在车间里,手里攥的是扳手和螺丝刀,现在握着鼠标,也能摆弄出个故事来。
大模型像个不知疲倦的助手,把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影子,一点点描成清晰的画。虽然离真正的好小说还差得远,可这开头,已经让他晕乎乎的,像喝了半杯米酒。
晚上又读了遍二稿,把几处拗口的句子改顺。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有风扇还在嗡嗡转。
老周把稿子叠好,放进抽屉,和《长安雨落》的手稿放在一起。一个是日日记录的碎影,一个是突然冒出来的长梦,倒也相映成趣。
明天出三稿,应该就差不多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心里头又空又满。
空的是,这故事终究沾了机器的光,不全是自己的血肉;满的是,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去处。
或许,时代就是这样。以前的人靠纸笔,现在的人靠屏幕,工具变了,想把日子过出点滋味的心思,没变。老周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点笑。
管它是不是梦呢,能在这热烘烘的夜里,揣着个自己的故事睡去,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