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即将关闭的地铁门中探进一颗女人的头颅,她的长发帘子样搭着,垂坠到胸前,忽的,她的双臂、臀部、大腿、小腿、双足也紧跟着进来了。
女人舒了一口气,把马鬃般的长发从前胸拨弄到后背,她的脸也因此见得更加分明——原以为是老鼠似的精烁的一张脸,现在眼见确像枚圆月,在一对喷射着灼灼狂热的大眼睛和涂着艳色口红的嘴唇衬托下显出病态的苍白来。
在女人的斜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衫的男人,黑色的鸭舌帽、黑色的口罩、黑色的运动短裤和黑色的球鞋,他黑色的眼睛死鱼般盯着黑色的手机屏幕,像幽灵般沉默着。无疑,他是年轻且英俊的,他胸前悬挂的银色十字架更给他增添了一丝宗教式的神秘色彩。
地铁开动,地铁停住。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女人欣喜地抓住准备下车的山羊胡老头,她的语调是极天真无害的。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抓住老头的双手变作两位妙龄女郎,携老头冲向鲜花烂漫的平原,女郎的金发和老头的银发在阳关下纠缠,像昂贵的波斯地毯一样铺展开,让人闷热地透不过气。
好的,地铁门关上了,女人的双手又生长出来。
女人坐到刚才老头的位置上,她左手搭上不锈钢的扶手,右手攥着拳郑重其事地放在大腿上。她的旁边是一个精干的上班族,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让人想起草原上养精蓄锐的狮子。
地铁开动,地铁停住。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女人猛地一抖,突然抓住上班族的袖子,把熨烫的笔直的袖筒揉出了褶皱。
上班族的袖管里嗖地钻出一条青皮蛇,黑色的环状花纹错落在蛇身上,如同金钱豹的斑点。那青皮蛇也如同金钱豹一般迅捷地攀上女人细弱的手腕,轻轻一拧,女人的手便整个截断了,青皮蛇熟练地张口吞了下去,腹部鼓起一只手的形状。
好的,地铁门关上了,女人的手又生长出来。
女人站起身,在车厢里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她的眉头蹙成一团,下嘴唇被咬地凹陷下去。
地铁开动,地铁停住。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女人抓住每一个路过她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近乎于嘶嚎,她的脸被张大的嘴撑得像要撕裂开,在到达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她又猛地降低了音量,好像被老师抓住的犯了错的小学生,在走廊上委屈地喃喃自语。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请问,勃艮第怎么走?”
“滴滴——”地铁门关上了,喧嚣奔涌的江河被大坝叫停。
幽灵般的男子终于抬起头来,女人惊喜地小步快走到地铁两个车厢的连接处,她娇羞地偏过脸,将线条更为流畅美丽的右脸展示在外。那么湿漉漉的身体、翕动着的嘴唇、软绵绵的声音和臀部,噙着泪的眼睛和糯米般的鼻头,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欧,真是无法不令人心醉。可他却毫不为之所动!果真,他是圣徒,勃艮第的圣徒!为什么圣徒要离开勃艮第,为什么他是要离开勃艮第的圣徒!
男人漆黑的阴影迫近来,女人甚至可以听见他心脏怦怦如枪击的巨响。
“你的心跳的好快”女人羞赧地闭上眼睛,“你是那两个佛罗伦萨人的朋友?”
“抱歉,美丽的女士,”幽灵从身后按住女人的双肩,“我只是个催债的。”
“不过,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请您喝一杯吗?”
(非常开心能做一个这样的尝试,因为本人非常喜欢解谜,所以就在想能不能写一个谜题一样的故事呢?隐喻和暗示、荒诞和滑稽像乱七八糟的线头一般塞进故事里,只有揪出所谓阿莉阿德尼的线才能别有洞天。可是这根线在哪里呢?这就是这道谜题的迷人之处了。提示:钥匙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