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深夜里,我来到这里。这里到处是无助、彷徨的人。轮椅代替了我的双腿,带我去到各处受难。
一来到这里,他们就往我的身上肆意扎孔,他们在我的手背上种下留置针,采走我右手臂的鲜血,再用棉花堵住止血。他们用各类仪器从我身上采取指标,然后无意义地告诉我,你是活人。将电极布满我的皮肤,再夹住我的手指,绑住我的手臂,身后的仪器也就如数运作,写满每分钟更新的数字,时不时发出报警声。
一来到这里,他们就往我的身上随意插管,氧管抵在我的鼻下,引流管从我的上胸腔生猛地插入,还会顶到这微弱却还在呼吸的肺,尿管一点点从外部进入我的膀胱。好像这不是一具身体,而确实沦为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了。在外科医生和麻醉师看来,我不过是他们手术台上代处理的一次工作,他们把握了我大部分的痛觉和意识。
麻醉剂从静脉注射进来,迅速扩散,结合我的神经递质,麻痹了我的神经。药水一瓶又一瓶、一袋又一袋,没日没夜地从针孔滴入我的静脉。从我身上抽走的血液一瓶又一瓶地进入化验室,在离心机上、提纯器上,最后变成化验单上的一个个数字字母指标。
氧气以每分钟四毫升的流速进入我的肺,而又有气泡从我的胸腔里的引流管遗漏出来。引流管连接着我的胸腔和外部的水箱。气泡在水箱里冒腾,护师打趣地说,你还在煲沸水呢。到了夜里,引流管又吸取我胸腔的红色积液,看起来就像我的血水从胸腔漏出,染红整个水箱。有一晚,我的肺剧烈活动着,排出了八百毫升的积液。整条管子都是红色的。粗的引流管插入我的胸腔二十厘米,每一次肺的舒张收缩都会顶着它,令我疼痛不已,难以呼吸。有一夜,一个男人告诉我,手术时管子放的位置不对,这是你发烧和手术完反而更难呼吸的原因,于是又把我的管子一点点拔出来十多厘米。我没有麻醉,我牙切切地感受着疼痛,疼痛是我全部的意识,恐惧是我唯一的情绪。
这管子插进来时,叫我疼痛,这管子插在里面时,叫我持续疼痛,这管子拔出来时又叫我疼痛。有一昼,一份胸片告诉我,拔完管后仍有许多气体在我的胸腔。另一个男人,在这一夜,又把我的管子插进胸腔了。我愤懑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手术时管子放不对,为什么要把这管子插了拔,拔了插,插了拔,拔了插,插了拔,我足足用了三根管,反复地感受这样的疼痛。虽然插管前会打局麻,然而拔管却没有,打局麻的过程同样如此折磨,针直直地插入你的胸腔。一份极荒唐的理由告诉我,管子没放对可能是因为大家的肺的位置不同,所以要退出来十几厘米调整位置,而为什么最后又要重新插回去,则可能是第二次拔管时漏气进入胸腔,所以要再次插管排气。还有刚手术完时漏打的消炎针,那些理由都不让我信服,我怀疑他们的能力。这差错叫我多受了很多罪。管子没有放对,积液排不出来,我的肺就泡在积液里,叫我无法呼吸,叫我发烧。
每一夜我都难以入睡,看着水箱和引流管,就好像它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直到若干年后睡醒,我就像缺失了肢体的残疾人一样仿佛还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我去到哪里都要带上我的水箱,随着我的一呼一吸,水位在一上一下,就好像在嘲笑我一样,一个病人。
这是人间地狱。
这也是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