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岛

去月亮岛,须得从云露桥上过。


桥下是淠河。河水到了这一段,便不那么急了,仿佛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忽然放慢了脚步,把身子分成两股,轻轻地揽住一片沙洲,又在下游慢慢合拢。那片沙洲,就是月亮岛。说是岛,其实更像一弯搁浅在河心的时间,状如半月,四面环水,被老淠河不知多少年的冲积一点一点堆叠出来。站在桥上看下去,河水是绿的,绿得不张扬,像一匹被风揉皱的旧绸子,月亮岛便卧在这绸子的褶皱里,不声不响。


岛不大,两千多亩,环岛一圈不过五公里。可你若以为它只是一块河心的绿地,那就轻看了它。月亮岛的老名字,叫桃花坞。


桃花坞三个字,念在嘴里就有一种旧旧的暖意。明清时候,这里还是淠河西岸的一片沙洲,旧称田家湾,后来居民在房前屋后种桃,年复一年,竟种出了数百亩的规模。每到三月,桃花开得不管不顾,整座岛像被一团绯红的云霞罩住了。那时的淠河上还没有桥,往来全靠渡船。“淠津晓渡”是六安古八景之一,天蒙蒙亮,渡口就有人影晃动,船桨拨开河面上的薄雾,把东岸赶集的人一船一船送到西岸,再把西岸进城的人一船一船接回来。桃花坞就在渡口西边不远,下了船,走几步,抬头便撞进满眼的花里。清人巴懋炜写过一首《桃坞晴霞》,说“咫尺桃源近淠津,渔舟问渡越风尘”,又说“武陵应共通仙籍,会便移家作隐沦”。他把这里比作武陵人的桃花源,未必全是夸张。一个渡口,一片桃林,一条河从旁边静静地流过去,春天的黄昏里,霞光铺在水面上,桃花映在水里,天上水上一齐烧起来,那景象,确实容易让人生出“不如就在这里住下”的念头。


可桃花坞终究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它离城太近了,近到一抬眼就能看见对岸的屋瓦和炊烟。上世纪九十年代,云露桥通车,渡船渐渐停了,孤岛和城区连成一片,“桃花坞”这个名字也慢慢被“月亮岛”取代了。后来岛上建起了皖西学院,一座大学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河心。校区占了岛的大半,教学楼一幢一幢从旧日的桃园里长出来,图书馆的灯亮到很晚,清晨有学生在水边背书,读书声顺着河风飘出去,和水声、鸟声揉在一起。那些曾经属于桃花坞的春天,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生长——校园里还留着一隅桃林,春来时依旧开得认真,只是不再有数百亩连成花海的声势,像一段被小心收起来的旧绸,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心里知道它还在。


我喜欢在傍晚时候上岛。太阳落下去的那一阵,淠河的水面先是泛金,然后慢慢转成一种近乎温柔的橘红。岛上的草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有年轻的学生抱着书,有带着孩子的夫妻,也有老人推着轮椅慢慢地走。环岛步道上有人跑步,有人骑车,河风把衣角吹起来,不紧不慢的。远处的电视塔亮起灯来,一截一截地映在水里,和天边还没褪尽的霞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上的,哪是水里的。这时候你很难再去分辨,脚下踩着的到底是古人的桃花坞,还是今人的月亮岛。清代的渡船没有了,渔歌也听不见了,可“桃坞晴霞”四个字里所藏着的那一点暖意,好像还留在傍晚的风里,只是不再挂在桃枝上,而是散在散步的人脸上,落在草坪上孩子的笑声里。


月亮岛这个名字,听起来比桃花坞轻一些,淡一些,也安静一些。它不再许诺一个桃花源,只是把自己变成一座城市日常可以走进去的岛。你可以什么也不做,就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一坐,看水鸟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月亮从岛的背后慢慢浮上来。水还是那道淠河的水,岛还是那片冲积而成的沙洲,桃花开过又落,渡船来了又走,大学里一届一届的学生把青春留在这里,又带着它离开。月亮岛什么也不说,它只是卧在河心,像一弯从来没有圆过的月亮,把变与不变都收在自己的轮廓里,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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