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雾临身
银铃震动发出的尖锐鸣响划破后山禁地的寂静,如同夜枭的悲啼。我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已经来不及了——裂缝中喷涌出的黑雾瞬间缠上我的手腕,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体内文字之力自发运转,指尖泛起微光,在空中划出一个“散”字。金色符文撞上黑雾,只溅起几点火星便黯淡下去。这雾气比寻常魔气更诡异,竟能吞噬灵力。
“慕容姐姐!”小桃惊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扔下布娃娃朝我跑来,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摔倒在地。
“别过来!”我低喝一声,同时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抹在青铜鼎碎片上。这是药老临别时偷偷告诉我的方法:以血为媒,唤醒古鼎残魂。
鼎碎片骤然发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红色纹路,如同血管般搏动。那两枚拼合的玉佩也呼应似的震动起来,青灰玉身渗出金芒,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将我护住。
黑雾与光罩碰撞,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
借着这短暂的保护,我凝神望向地缝深处。那里并非漆黑一片,而是隐约可见幽蓝微光,像某种古老的符文阵在运转。更深处,似乎有东西在缓慢呼吸——沉重、压抑,每一次吐息都让周围空气变得粘稠。
“他在等。”
我低头看向手中半截银铃,那三个字还在眼前晃动。血玲珑留下这信息是什么意思?谁在等?在哪里等?
“慕容姐姐,你的手……”小桃惊恐地指着我。
我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纹路,从手腕延伸至指尖,形状扭曲如锁链。碰触时并无痛感,却有一种被束缚的错觉,体内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
这是追踪标记,还是某种诅咒?
我果断撕下一截衣袖,用鼎碎片划破手指,以血为墨,在布条上快速写下“封禁”二字。文字成形瞬间,布条自动缠绕上手背,将黑色纹路暂时掩盖。疼痛这才传来,像有烙铁在皮肤上按压。
“此地不宜久留。”我拉起小桃,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禁地石门上的符文突然全部亮起,血红光芒冲天而起,将半个后山映照得如同白昼。与此同时,宗门警钟疯狂敲响——不是之前的七响礼钟,而是急促的九响警钟!
“敌袭——魔修攻山——”
远处传来弟子们的呼喊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小桃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我的衣袖。
我握紧鼎碎片和双玉,心头一沉。墨影的情报是真的,但时间不对——他说三日内,可这才过去不到半日。
除非有人提前触发了什么。
我环顾四周,发现后山的防御阵法正在迅速瓦解。那些原本隐没在草木山石间的符文一个接一个黯淡下去,像是被人从内部切断了灵源。这不是外敌强攻能做到的,只有熟知阵法布置的人才能如此精准地破坏。
宗门内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
“跟我走。”我拉起小桃,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这条路通向药园的废弃仓库,是我当扫药童时发现的捷径,连大多数外门弟子都不知道。
途中经过一片竹林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竹叶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一路延伸到深处。血腥味很淡,但混着一股熟悉的药草气息——是白芷常用的安神香。
“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声。”我将小桃藏在一块巨石后,自己悄声朝竹林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最终,我在一处竹屋前停下脚步。这是药老早年静修的地方,后来荒废了,连屋顶都破了个大洞。
屋内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我屏住呼吸,从破窗向内窥视。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照见屋内景象——
白芷靠坐在墙边,月白弟子服被鲜血浸透大半,脸色苍白如纸。她手中紧握一柄断剑,剑身还在滴血。而她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身穿玄天宗内门弟子的墨蓝长袍,长发用玉簪束起,身姿挺拔。他手中提着一盏幽蓝灯笼,光芒摇曳,映照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具尸体——都是魔修装束。
“为什么要背叛?”白芷声音虚弱,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那人轻笑一声,声音竟有几分熟悉:“背叛?师姐言重了。我从未忠于过玄天宗,何来背叛之说。”
是林师兄。
药老门下的大弟子,白芷最信任的师弟,三个月前刚刚突破筑基后期的内门精英。
我心脏猛地收紧。难怪防御阵法被破坏得如此精准,难怪魔修能悄无声息潜入后山——有他这个阵法课首席弟子做内应,一切就说得通了。
“药老待你如亲子。”白芷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你八岁入门,体弱多病,是他日夜不眠为你调理经脉;你十三岁练功走火入魔,是他耗损十年修为替你稳住心脉;去年你冲击筑基后期,是他亲自护法三天三夜……”
“我知道。”林师兄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会给他一个痛快,不会让他受太多苦。”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幽蓝灯笼中射出数道黑线,直刺白芷要害。
我再也忍不住,破窗而入的同时,将鼎碎片掷向黑线。碎片在空中旋转,带起赤红火焰,与黑线碰撞后轰然炸开,气浪将林师兄震退三步。
“慕容雪?”他稳住身形,看清是我后,眼中闪过惊讶,“你竟然能接下我的噬魂丝。”
我没有理会他,迅速来到白芷身边,检查她的伤势。胸口一道贯穿伤,离心脏只差半寸;丹田处有封印痕迹,灵力被完全锁死;最麻烦的是经脉中游走的黑色毒素,正在缓慢侵蚀生机。
“别管我……”白芷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皮肤,“快走……他入魔已深,你不是对手……”
“走?”林师兄笑了,“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他挥手间,幽蓝灯笼光芒大盛,竹屋四周地面突然升起黑色符文,形成一个密闭的囚笼。空气骤然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扶着白芷起身,另一只手摸向怀中的双玉。玉佩微微发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你以为凭两块残玉就能破我的九幽困魔阵?”林师兄嗤笑,“慕容雪,我调查过你。杂役出身,突然展露炼丹天赋,被药老破格收徒——这一切太过巧合。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沉默不语,大脑飞速运转。九幽困魔阵是魔道高阶阵法,需以活人精血为引,布置起来极其复杂。林师兄能在此地提前设下此阵,说明他早有预谋。
那么,他的目标不只是接应魔修,还有别的。
“你在找后山禁地里的东西。”我突然开口,“血玲珑给你的任务不是破坏防御,而是取走封印之物。”
林师兄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他眼神冷下来,“既然如此,就更不能留你了。”
他双手结印,囚笼开始收缩,黑色符文如活物般蠕动,朝我们逼近。空气被挤压,骨骼发出咯咯声响。
白芷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越来越弱。
我深吸一口气,将两块玉佩贴在掌心,同时催动文字之力与鼎碎片的共鸣。三股力量在体内冲撞,痛楚如潮水般涌来,但我强忍着,一字一顿地念出记忆中的咒文——
“乾、坤、逆、转、玉、碎、魂、归。”
每个字吐出,玉佩就亮一分。八个字念完,双玉爆发出刺目金光,表面的裂纹竟开始缓慢愈合,纹路对接处那个残缺阵图终于完整显现。
那是一幅星图。
北斗七星与南斗六星交错,中心处有一颗孤星,正对着禁地方向。
林师兄脸色骤变:“这是……天衍星盘?不可能!冷无夜当年亲手毁了它!”
话音未落,完整阵图脱离玉佩,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九幽困魔阵就瓦解一分。黑色符文如雪遇阳光般消融,囚笼土崩瓦解。
林师兄喷出一口鲜血,幽蓝灯笼应声炸裂。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驱动天衍星盘?”
我没有回答,因为星图还在变化。
北斗七星中的天枢星突然亮起,射出一道银光,直指竹林深处某个方向。与此同时,我怀中的青铜鼎碎片剧烈震动,挣脱我的手,朝那道银光指引的方向飞去。
“跟上它!”白芷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虚弱但坚定地说,“那是……古鼎核心的召唤。”
我来不及多想,背起白芷,追着鼎碎片冲入竹林深处。
身后传来林师兄疯狂的嘶吼,但他没有追来——星图残余的力量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他暂时困在原地。
竹林越走越深,月光被茂密竹叶遮挡,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鼎碎片散发着微光,像一只引路萤火虫。我背着白芷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碑,碑文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鼎碎片悬浮在石碑前,嗡鸣不止。
我将白芷轻轻放下,走近石碑。伸手触碰碑面的瞬间,大量画面涌入脑海——
红衣女子跪在丹炉前,炉火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将一枚幽蓝丹药喂给床上昏迷的男子,眼泪滴在他紧闭的眼睑上。
“无尘,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门外传来破门声,无数人冲进来。女子最后看了一眼男子,转身迎向刀剑。
画面破碎,切换。
还是那个红衣女子,这次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她手中托着一枚玉盘,正是天衍星盘。
“以我之血,封魔于此。百年之内,不得出。”
她划破手腕,鲜血洒在星盘上。星盘飞起,化作流光没入地下。地面裂开深渊,无数魔修惨叫着坠落。
最后一个画面。
女子倒在血泊中,一个黑衣男子抱着她,仰天长啸。他的眼睛一金一银,正是冷无夜。
“阿雪,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轮回多少次。”
记忆如潮水退去,我踉跄后退,扶住石碑才站稳。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那些画面里的红衣女子……是我。
不,是前世的“我”。
“你看到了?”白芷轻声问。
我转头看她:“你知道?”
“药老告诉我的。”她靠着竹子坐下,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他说你前世是慕容家最后一位圣女,也是冷无夜唯一爱过的人。三百年前的正魔大战,你以身封印血魔宫主力,魂飞魄散。冷无夜疯了一样寻找你的转世,但每次找到,你都会在觉醒记忆前死去。”
“所以这一世……”
“这一世药老提前找到了你,用各种方法掩盖你的气息。但看来还是瞒不住了。”白芷苦笑,“冷无夜已经感应到了天衍星盘的波动,魔修提前攻山就是为了逼你现身。”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原来如此。所有的异常都有了解释——为什么药老对我格外关照,为什么判官笔碎片认我为主,为什么双玉在我手中能合而为一。
因为这些都是我前世留下的东西。
“慕容雪。”白芷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必须做一个选择。要么彻底觉醒前世记忆和力量,与冷无夜做个了断;要么永远封印这些,做一个普通的玄天宗弟子。”
“没有中间选项?”
她摇头:“冷无夜不会允许。他等了三百多年,这一次,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你走。”
远处传来更大的爆炸声,火光映红半边天。主峰方向的战斗似乎升级了。
鼎碎片突然飞回我手中,带着灼人的热度。紧接着,那个完整的星图也重新出现,缓缓飘向石碑。
石碑表面剥落,露出底下隐藏的传送阵。
“这是通往禁地核心的捷径。”白芷说,“药老本打算等你筑基后再告诉你,但现在……没时间了。”
我盯着传送阵,心中天人交战。
走进去,意味着直面前世的一切,面对那个为我痴狂三百年的魔尊。
不进去,玄天宗可能就此覆灭,药老、白芷、小桃,还有那些无辜弟子都会死。
选择其实早已注定。
我扶起白芷,正要踏入传送阵,身后突然传来银铃声响。
墨影从竹影中走出,黑衣银铃,左眼依然戴着水晶眼罩。但他此刻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冰冷、强大,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要去见他?”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他是谁。”
“我当然知道。”墨影扯了扯嘴角,“因为我是他分裂出的‘理智’,是他唯一无法完全控制的部分。”
他走近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我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痕。
“你受伤了?”
“和他打了一架。”墨影说得轻描淡写,“他想提前发动总攻,我拖延了一点时间。但撑不了多久,他的本体正在赶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塞进我手里:“这是血魔宫的禁地令牌,能让你通过外围的所有防御阵法。但核心区域的封印……只有你能解开。”
“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
墨影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三百年前,你封印的不只是血魔宫主力,还有他的‘心魔’。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他所有对你的思念、愧疚、不舍,汇聚成了我这个‘影子’。”
“他想复活你,不惜一切代价。但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他抬眼看向我,那只露出的右眼里,竟有一丝悲伤,“这一世,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传送阵开始发光,时间不多了。
我最后看了墨影一眼,背起白芷,踏进光芒之中。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我已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如星辰般照亮整个空间。洞穴中央,悬浮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完整的乾坤丹鼎,表面刻满日月星辰、山川河海。
鼎下是一个复杂的法阵,阵眼处插着一柄剑。
剑身透明如水晶,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忘尘。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柄剑走去。每走一步,记忆就清晰一分。
我想起来了。
三百年前,我就是用这柄剑刺穿了冷无夜的胸膛,然后跳进丹鼎,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发动封印大阵。
而他,在最后一刻推开了我,替我承受了大部分反噬。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鼎后传来。
黑衣男子缓缓走出阴影,长发如墨,眉眼深邃,左金右银的异色瞳在晶石光芒下妖异非常。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
冷无夜。
魔道至尊,血魔宫主,也是我前世以命相搏的敌人,和……以命相护的爱人。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我脸上,贪婪又克制。
“阿雪,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