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三岁这年秋天,我又回到了浯溪。
不是为了找什么碑。那块碑,原刻也罢,重刻也罢,都不过是石头。我来,是想在元结坐过的地方,再坐一坐。
吾亭在浯溪南峰之上,二〇一七年重建过,算起来才几年光景。木头是新的,柱子是新漆的,瓦也是新换的。可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元结当年选中的那块异石,高六十余尺,周回四十余步,“西面江口,东望峿台,北临大渊,南枕浯溪”。一千二百多年了,石头没动过。
我走进去,坐下来。风从江上来,穿过亭子,拂在脸上。我闭上眼睛,听见水声,听见松声。再睁开眼时,远山还在,清川还在。
桂多荪先生的《浯溪志》我读过几遍。书上写得清楚:元结广德年间舟过祁阳,见此处山水“爱其胜异”。“遂家溪畔”那一年是大历元年,他四十七岁。建亭刻铭是在安家之后,四十八岁。他在《庼铭》中说“年将五十,始有吾亭”,是举其成数而言。
我今年五十三,比他安家时大了六岁,比他建亭时大了五岁。他来浯溪那年,我还没出生。可我现在坐在这里,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某种不必言说的懂得。
他在浯溪前后住了六七年。把母亲接来奉养,在这里守制三年,最后从这里扶柩北归。大历七年,他在长安病逝,终年五十四岁。
他在浯溪的那些年,大概就是这样过的:早上起来,去亭子里坐坐,看看远山,听听水声;傍晚再去坐坐,看看夕阳,吹吹晚风。有人说他“与世忘情”,可我觉得他没忘。他要是真忘情,就不会建这个亭子,不会给山水改名,不会把“吾”字嵌进去,更不会写那些铭文刻在石头上。他其实是太有情了——对山水有情,对美有情,对“让自己心安的地方”有情。他的“忘情”,是忘了世俗的纷扰,不是忘了内心的热爱。
我在亭子里坐了很久。试着对他说的那六样东西,一样一样地看。
远山——从亭子往西看,山是一层一层的,淡蓝的,灰蓝的,最远的只剩下一个影子。我盯着看了很久,想数清有几层,数着数着就忘了。
清川——湘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就慢了。慢下来才好看。我能看见水的纹路,看见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水声——溪水从上游流下来,经过石头的时候会打个漩,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你在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在。你走了,它还在。
松吹——亭子后面有几棵松树,风一过,声音沉沉的,绵绵的。不是呼呼地响,是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寒日和清风——秋天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刚好。风从江上来,穿过亭子,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六样东西,样样都好。可样样都不是稀罕物。山到处有,水到处有,风到处有,太阳到处有。可你偏偏选了它们,说这是你的“六厌”。
你在《庼铭》里写得清楚:“目所厌者,远山清川;耳所厌者,水声松吹;霜朝厌者寒日,方暑厌者清风。”然后你怕后人读不懂,特意加了一句:“於戏!厌,不厌也,厌,犹爱也。”
你以为我是讨厌,其实我是爱,爱到永远不觉得够。
桂多荪在《浯溪志》里专门考释过这个字。他说这里的“厌”是古汉语中的“餍”,意为饱足、满足。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让我永远觉得满足,永远不觉得够;而这种“不觉得够”,其实就是最深沉的喜爱。
我懂了。
太阳慢慢偏西了。光变得柔和,照在石壁上,那些字就亮起来。风也变了,上午是凉的,这会儿带着一丝温。亭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可我分明觉得你就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同样的山水。
我在心里对你说:
元先生,我五十三岁了。比你安家时大了六岁,比你建亭时大了五岁。你说“年将五十,始有庼”,我比你来得还晚些。可我不觉得晚。有些地方,有些道理,是等人到了那个年纪才打开的。你年轻时候来,它不给你看。你心里装着太多事的时候来,它也不给你看。非得你慢下来了,静下来了,它才慢慢把好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给你。
你在道州为民请命,两次上书减赋,杜甫写诗夸你“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你在容州单骑入蛮洞,收复八州。你带兵守泌阳,保全十五城。你来浯溪之前,已经做了很多事。你在这里停下来,不是逃避,是抵达。
你说的“六厌”,我这辈子怕是“厌”不完了。
你不说话。远处的山沉默着,脚下的水沉默着,可我觉得你听见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台阶口,回头看了一眼。亭子还是那个亭子,简简单单的。夕阳照在匾上,“吾亭”两个字镀了一层金边。
我忽然想,一千二百年前,你大概也是这个时辰起身下山的。你回头看了一眼,心想:明天还来。
明天还来。
这就叫“厌”。这就叫爱。
元先生,回见。
2024年10月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