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 行

入秋的季节还延续着梅雨天的节奏,一连数天,小雨都在时有时无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灰蒙蒙的,太阳疲惫似的收起了光芒,在这样的天气里徒生一场感冒,昏沉的感觉无以复加。

坐在诊室,打开电脑,屏幕上缓慢的网速在不急不缓地绕着圈圈,好像方向迷失了一般。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倏然地亮了两下,“宸跳楼了!你知道吗?”“啊?”沉重的头颅突然像被电击一般炸了开来,忍不住“啊”了一声,颤抖的手在微信对话框按下几个字:“她要不要紧?”“人没了……”我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心一阵痉挛接着咚咚地狂跳着,这怎么可能!她的样子分明就在眼前晃动,一颦、一笑,气恼的表情,和同事就业务较真的认真劲,她朋友圈里的花花草草都还那么鲜活……

然而,她就这么辞别了,选择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如果说,回顾人的一生,每个人都有过令人难以忘怀的故事,而宸的故事应该是格外凝重一些吧!

宸,做人、做事认真严苛,有时教条的不懂一点变通,这样的性格、个性注定她的人生有着不同常人的坎坷。

22年前,我从外省调到本单位工作,刚来时,人生地疏,一个人带着才上小学的儿子,夜班时,我只好把儿子带在身边休息。那是盛夏的一天,儿子第二天上学带的饭放在值班室里,我心里极不踏实,放在哪里冷藏呢?药房里有冰箱、冰柜,借着存放一晚应该没问题,于是我用塑料袋把饭盒严严实实包了好几层,来到药房,那晚正是年轻的宸当班。我说明来意,宸面无表情一口回绝,表示药房的冰箱只能用来存药,其它的免谈,我拿着饭盒尴尬地退了出去,我并不怪她,每个科都有自己的规章制度,但…..,第二天晚上儿子好奇地问我,为什么那天中午的饭是粘的?初来乍到,单位里除本科室人员外,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经此一事,那天她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渐渐的,我们熟悉起来,慢慢的也竟有了共同话题,她的形象在我眼里也一天天具体起来,她是一个性情中人,开朗、耿直、责任心强,不媚俗,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是条理分明,坚持原则不卑不亢,绝不会在友情、亲情面前通融,个性十足。

极强的个性让她既不肯屈就自己去接触异性,也让多数异性难以理解、靠近,年近30岁,在父母软硬兼施的下才草草把自己嫁出去,婚姻仅维持短短几个月,两个人便分道扬镳,女儿随父亲,从此,她拒绝一切异性,成了行动自由的单身贵族。

她很少提起父母,偶尔提起也难抑激动,从她不多的言词中,便能想象出她童年挣扎的画面,她离世的消息传来后,一位同事涕不成声地说:“我们是一同进单位的,报道时,她的一双手让我震惊,我从没见过一个少女的手会如此粗糙,手上布满一道道滲着血水的裂纹。她很少回家,说父母亲无法沟通,尤其母亲,对于她这个女儿除了“索取”毫无亲情可言,逢年过节,她也只是礼节性回趟家,短时逗留,尽尽女儿的义务。

业余的时间,她最喜爱做的事就是看书、养花、一个人旅游,或到剧院看看歌舞话剧,行色匆匆却给人一种逍遥,洒脱、通透的感觉。

走出婚姻,她为自己买了一套单身公寓,一天,她邀我到她公寓去玩,小小的套间被她收拾的纤尘不染,井井有条,几盆造型别致的小盆栽沐浴在窗前的阳光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为居室平添了几分宁静与雅致,再看看她满脸含笑的脸,这,大约就是她希望的生活。

后来,她换了两居室,说女儿大了,时常过来住住方便,我又应邀去她家玩,一路上,我猜想着她又种了什么花?哪些花势正旺?两居室的家外带大露台,她兴冲冲地告诉我,她最爱这个露台,不用她说我已看出来,露台上几十盆花高低错落地摆放着,花红柳绿,争奇斗艳,有几盆正是她朋友圈晒出的得意之作,半边的露台上方搭有遮阳棚架,放一些娇贵怕阳的绿植。她伴在我身边,眉飞色舞,一盆一盆指给我看,这盆是什么花,那盆开出来的花是什么样子?颜色如何?哪盆花的香味最是淡雅,那盆花开了还可以防蚊虫等等,每一盆都是她的挚爱,每一盆都有不同的话语,都与她息息相通似的。一旁空出的地方放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和一把椅子,我想象着某些清晨或日落的黄昏里她正坐在那,沉浸在一本书里,风轻轻撩起她的发丝,像一个丢弃了所有烦恼的花仙子。一个又一个居所,看起来温馨,但总缺了点意思,坐在露台上我们望着悠远的天空闲聊,我说:“你还年轻不应该就这么单着,遇到合适的该走出去,给自己再找个伴。”她说:“我可不愿意把明天再交给不确定,一个人自由自在,既不伤害他人也避免了被他人所伤……”

看起来,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却被她过成了一首诗。

她爱旅游,一个人很随意的出行,你若问她哪些地方值得游玩?她一准会娓娓道来,她考取了导游证,她要像导游那样读懂她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发现它们的美。10年前,一段低落的时光,我找到宸问她愿不愿意同我一同游玩去,她爽口答应,我们结伴去了九寨沟,有人说,了解一个人的最好的方式便是同她旅游,那次旅游,从成都到九寨沟9小时的山路,她晕车几乎全程呕吐不止,同行的我除了心痛,能做的只有设法减轻她的负重,而她一次次拒绝我的好意,一路拖着虚弱的身体默默地跟团前行,从不叫一声苦,每天都把自己收拾的停停当当;游玩都江堰时,人潮汹涌,拥挤、日晒、等待考验着每一个人的情绪,猝不及防,一个人猛的冲撞到我的身上,我忍不住侧转过身责问一句:“怎么回事?”那人的情绪大约正待一个突破口,瞬间爆发,像河东狮吼回怼我,宸轻轻地扯了我一下,示意我闭口别回应,一场争执就这么化解了,过了一会,她轻轻地对我说:“出门在外,什么样的人都能遇到,我们要尽量避开不招惹,玩得尽兴才是我们的目的,其它的都不是重点。”是呀!何必要让不相干的人来破坏眼前的景致,影响出游的心情。”我自愧弗如。

她喜欢看书,我尤为佩服,常常和我分享她那段时间看了什么书?心得如何?可惜现在想起来,竟然记不起具体的内容来。她还喜欢看电影、歌剧、舞剧、相声等表演,用她的话说“时间一点也不够用。”

一天,她兴奋地告诉我说,现在方便了,在网上就能预约自己喜欢看的节目,时间,选座都由自己定,说着,还把好用的那款APP介绍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她开心极了,她说她提前一年抢到了老舍的话剧《茶馆》的票。我对这些舞台剧接触不多,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去年夏天,同学来玩,炎炎烈日,真不知道带她到哪里玩合适?突然想到宸,想听听她这个资深玩家的高见。她眉毛一挑:“你们到剧院看看表演呀!,既符合你们的性格特点,也不至于受酷暑煎熬岂不惬意?”对呀!我们也正好可以感受感受剧院的气氛。我于是要她代为订票,她不仅为我们订票、选合适的时间及座位,还像叮嘱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告知一通注意事项,及应当避免踩的坑,比如,哪些行为是不允许发生的得注意,点茶水是论杯合适还是论壶合适?哪些小吃口味好,性介比高……

她也是一个爱学习的人,业务上精益求精,有医生开出了不严谨或越级的处方,她会毫不犹豫地打回去,然后又引经据典地告诉不通过的理由,不像其它药师偶可通融。上班时,她一准提前第一来到科室,哪些药物摆放凌乱,哪些常用药提前准备充分,环境的清洁卫生,她都安排在这段时间里一一解决,她有着“不讨喜”的习惯,一边整理一边还习惯性数落某些同事工作拉垮,一边又像个大家长一样把见到的问题处理的井然有序,长期共事,大家无不清楚她这点“嗜好”,索性指望起她,呵呵一笑,他们依然是工作上最和谐的搭档。

有时,她又挺傻的,鉴于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单位把她调到库房工作,这是一个被很多人惦记的岗位,坚守几个月,她主动要求离开,有人当面说她傻,她眼睛一翻说,回到原来的岗位,我心安!

第三次搬家,也就是现在的家,同样,我也去过两次,家在一楼带院子,我一进院子门就明白了,这套吸引她出资购买的房子,亮点就在这个院子,我一语道破,她毫不掩饰地笑了。环院子墙体是围砌的花池,种满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都是她的挚爱,她依然满脸自豪地向我炫耀她的每一件作品,犹如在介绍她的好友们,院子的一侧悬挂的一架秋千,和秋千并列的有一个烧烤架,我坐在秋千上享受着初春暖阳中摇摆的飘逸,望着烧烤架吐槽她的败笔,油烟窜到楼上岂不扰民?她笑道,买来后就想到了,一直不敢用,成了摆设。

穿过院子,是宽敞明亮的三居室,落地窗洁白的纱帘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奶白色的瓷砖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影;书房里,满满两个书架的书还富裕,书桌一本摊开的书,正静静地等着主人回归;餐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束色彩淡雅的鲜花,幽香不绝如缕,她说,鲜花从平台订购,根据个人喜好选择花束、花香风格,每周上门一次更换,她说,她要把生活过出仪式感,让每一次归家的心都是愉快安宁的。她还向我说明置换这套房子的理由:“原来的房子还是小了,父母、孩子都要兼顾才行。”她的生活精致、典雅,走进她所有的居所,都有种走进“样板间”的别样感觉,对于她的生活,有时你会莫名地向往。

先生说,他不信她真如看起来那样快乐,她心里一定藏着不为人道的苦涩,我将信将疑,她明明是快乐的,你看她的家,她的朋友圈,她的足迹……她的身后是一串串快乐的音符。

55岁,我可以选择退休而没退,我说退休在家太无聊,宸说我想不开,她说,她天天都在盼望退休,不理解我机会来了为什么不退?明明她的时间不够用。

三天前,宸在同另一名同事讨论,失眠用哪种药更好,我听了,不以为意,失眠似乎成了一种时髦的病,身边的人比比皆是。

13楼,一跃而下,轻轻一个动作,她躺在自己的院子里,斑斓的花吐着幽幽的香,她苍白的脸定格着一缕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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