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气闷热，我拿着一把蒲扇，来到小区附近的街心花园。沿着长廊踱过去，是汉白玉那种的栏杆，廊子旁边的那片小园里，原先也没怎么留意。今天却猛地撞进眼里——一丛凌霄，开得泼泼辣辣，有些晃眼。
这丛凌霄，不是一棵，是一大蓬。藤子缠在廊子边的铁架子上，又顺着旁边的几棵小榆树往上爬，爬得满架子都是。叶子是羽状的，绿得发深，衬着那花，格外好看。
那花，是那种很正的橙红，有点像家里搪瓷缸子磕掉瓷后露出的铁锈红，但亮堂得多，也暖和得多。
一朵一朵，像倒挂的小喇叭，又像古戏里女子头上插的步摇，风一过，就轻轻晃。
花园里的土，看起来并不肥，有些板结，还夹着些碎石子。可这凌霄，一点不介意。它那藤，软软的，没骨头似的，东绕一下，西缠一下，逮着什么就靠着什么往上走。
靠着铁架，便把铁架缠满了；靠着树干，便顺着树干爬上去。它不逞强，也不单干，懂得借力。
我想，这倒是很通达的活法。人活一世，谁也不是孤岛。有个梯子就往上爬，有个肩膀就靠着歇歇，这不叫没骨气，这叫晓得世事，晓得顺势。
那些凡事都要自己硬扛，不肯受人一点助益的人，有时倒显得有点呆。
正是午后，太阳斜斜地照着，把那花照得透亮。旁边的几盆园艺工人刚换上的矮牵牛，被晒得有点蔫，花瓣都蜷起来了。
唯独这凌霄，越发精神。那颜色，在阳光下简直要燃烧起来。它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这酷暑来的，天越热，它开得越欢实。
这便是在逆境里开花了。环境不顺，日子难过，它不声张，不抱怨，只是把那股子劲头都用在开花上。开得热热闹闹，开得理直气壮。这股子劲头，很让人佩服。
人有时候，缺的就是这么一点“不管不顾”的痴气。管它土肥土瘦，管它有人看无人看，我先开了再说。
“凌霄”，这名字真好。听着就有点想头，有点奔头。它明明是从这园子一角、泥土里长出来的，却偏要往高处去，往云里去。
这让我想起住在附近的老张。老张是个修鞋的，摊子就摆在花园口的树荫下。他一天到晚低着头，锤啊钉啊，话不多。可他总说，等攒够了钱，要送儿子去学画画。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和他儿子画纸上那些鲜艳的颜色，就是他的“凌霄”吧。不高蹈，不虚空，就实实在在地长在日子里。
于是，几个放学的小孩跑过来，指着花喊：“看，喇叭花！”他们奶奶在后面笑：“傻孩子，这是凌霄，能爬很高的。”小孩们不懂，只顾着拿根小树枝去够那低垂的花串。
太阳渐渐偏西，光线柔和下来，那丛凌霄的颜色也变得温润了些。我转身离开，心里觉得，这寻常的街心花园，因为这几蓬凌霄，便有了生气，有了滋味。
明天再来，想必那藤上，又多了几朵新开的橘红吧。这日子，就像这花，只要心里有那么一点向上的念想，总能开出点颜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