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愿望已不再是在生活里建造起一个理想的爱情了,而是要让自己生活得好一些。不要再受伤害,也不要再制造伤害了,我不喜欢世上有那么多伤害。
——邱妙津《蒙马特遗书》
大概3年前,刚认识F的时候买了《鳄鱼手记》《蒙马特遗书》。《鳄鱼手记》是暗紫色,《蒙马特遗书》是深蓝。它们跟着我搬了3次家,断断续续看了几十页,直到3年以后我才读完,进入邱妙津的内心世界。
【在爱里知行不和一】
一直会想起我们第二次见面时的光景,我说最近持续胃痛,痛得厉害,要去医院做个检查。F说要请假来陪我。
夏日午后,我在排队做检查,不知道F其实已经到了。我能发现到她,纯属是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在观察着我。
我朝目光的方向望去,见她戴着一顶黑色宽沿的渔夫帽,穿着黑色短袖黑色短裤、一双运动鞋,站在人群中,隔着十来米的距离远远地盯着我。黑色衬得她更白皙、更冷峻。而我却为这冷峻着迷。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在生气,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也没有过问。
我对情绪、氛围的变化总是很敏感,在对方出击之前就会想提前逃走。
做完检查以后,F说要开车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了,推脱了几次,她执意要送我。我们绕过一座屋顶被绿色藤曼吞噬的白色平房、走过一条满是落叶的狭窄街道,黑色轿车停在马路边被晒得热辣滚烫。她把冷气开到最大,出风口呼呼作响,是迎面的冷和靠背的热在相互传递的难受。
“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去?”在车上,她问了我好几次。
“不为什么。”我不厌其烦地回复她。
F将车停在我宿舍楼下的树荫下,跟我说要下车抽一根烟,让我坐在车里等等她。
我静静地看着她,又难过起来。几分钟以后她捻灭烟头,回到车上并关上车门。
“那我回去了哦。”我说完,转身准备去开副驾驶位的车门。
F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回去。“抱一下好吗?”
我们隔着档位,将脸埋进对方的肩膀、脖子和头发里。她的怀抱比我宽大一些,就好像刚好能把我容纳其中。在接下来漫长的一分钟,在不开空调的密闭空间里,身体都在冒出热热的细小的汗水,手心也是一阵潮热。
我挣脱了怀抱,问她要上去上个厕所么?
我按了电梯14层的按键,一起进了房间。
而我的敏感和直觉是对的。两年以后她才告诉我,是看到我那么中性化的穿搭,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
3年后我们逛完超市,散步回家。我对她说,“为什么没那么喜欢却还要在一起,你知行不和一。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对我来说,很残忍。”
我明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克制着对F的爱,以为不给予就不会再感受到那种情绪。从始至终,渴望被爱着、被给予已经被我放到隐秘的位置。
直到今晚感到崩溃至极。知道不是相爱,只是时间的流逝。
主动的F,冷淡的我。没那么喜爱的是F,克制的是我。
想要F给我一百分的爱,是我最难受最无助之处。
| 见证
第一书
如果未来我的灵肉不能合一,不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安放我灵与肉的欲望,那也是我的悲剧,我已准备好继续活着就要承担这样的悲剧了,但是两者我都不会放弃,两者我都要如我所能我愿地去享受去创造。
第三书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是有情有义的,至于情义的内容或范围是视两人间的默契或誓约而定的。人的内在、生命、人格的“一致性”愈高,就愈能真实地、诚信地活在这样的默契里:人间的这种“一致性”太低,就会不断地去对他人犯错,内在产生混乱,或是不得不完全封闭自己的精神。
她是一个生命真正需要我的人,那种需要的形式具有高度的排他性与选择性。
我跟轻津说,我是不幸的,我把自己彻彻底底地奉献给一个不能领受我的爱与美的人!
第六书
我不知道自己这几年是着了什么魔,竟然把足够同时分给好几个人的营养,全都“过剩”地集中到同一个人身上!
轻津,你懂得“结婚”不是一纸证书、一种形式,而是一种对自己的许诺吗?
她不知只要我开始试着将我的灵魂给予她,我就能热爱她的身体,而这才是我不能说出口关于自己最大的秘密......
第七书
我所要做的就是去体验生命的深度,了解人及生活,并且在我艺术的学习与创作里表达出这些。我一生中所完成的其他成就都不重要,如果我能有一件创作成品达到我在艺术之路上始终向内注视的那个目标,我才是真正不虚此生。
你也已经“无可抹杀”地玷污我一次了,你再无权利来对我展示或述说什么玷污我这个人的情节言语了。
每一个人都只能也必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而且,那负责是独自在自己内心进行而无关乎他人的,这是我这次明白的。我要很释然地说:从头到尾,我确实为我之于你的爱付出了完完整整的代价,之于我背弃他人选择爱你的犯罪付起了真正的责任。至于你的人生,要如何进行你之于这个伤痕的“负责”,那是只关乎你自己内心的事,我除了爱你之外,是永远不能“审判”你的,唯有你自己才能“审判”你自己。
第九书
我活在难以形诸文字的死亡的颤栗深渊里,真正是第一次面对到自身生命里,精神和肉体都被毁灭的,关于“死”的最大“可能性”。
谈到马库色在《爱欲与文明》里讲的一句话:爱欲所指的是性欲的量的扩张和质的提升。我非常伤心......
我对我生命“爱欲”的要求远远超乎“满足”与“被满足”的上,我要的是我生命中能有最终最深的爱欲——是“永恒”。
“永恒”是我们能超越时间空间的限制、生死的隔绝,在生命的互爱里共同存在(或不存在),这互爱不是封死在我们各自生命体里的,而是我们彼此互相了解、互相沟通着这份互爱性,无论生死,我们在彼此爱欲的最核心互相流动、互相穿透着......这正是你的“永在性”,加上我之于你的“永在性”。
我实在是如此珍养着你给我的花苞,我要天天为这花苞浇水、施肥,让它可以一直随四季自然花开花谢再花开,让你在我爱欲的核心一直是活生生、会呼吸、会微笑、会蹦蹦跳跳的......
第十书
被放弃比死更痛苦......
顺从于你。不为自己争取任何权利。疼你疼你更疼你......这你明白吗?你愿意明白吗?
我生命中最精湛处,最深邃处,也唯有你有天赋理解。
太宰治常说:世人都在装模做样,世人令他恐惧。
第十七书
“接受性”的另一面,是“被动性”。一个人的被动性达到极点时,正是完全懦弱的极致。
唯有自知自己的爱欲后才能被对方知道。
第五书
你以为我没办法给予你温柔静谧的爱的品质,你以为我天性的狂烈热情必然与这些品质相冲突,可是,只要好好的相爱,这两方面是可以相融得比什么都好的。
你误解我的生命了,你也误解我们整个关系得生命,你太低估我,也太低估我们关系的潜在生命,所以你才要放弃我,放弃我们的关系......但是,你是放弃不了我之于你的意义的,还有我们的关系。即使我死了,你还是会在这个关系里,你的身体哪里都可以去,然而你的精神哪里也去不了。
在那个点你就可以承担起我之于你的全部爱及我的整个生命,而且将完全地进入那个承担里,而不再觉得它重。一切的过程都是必需的,没有哪一项、哪一段是浪费的、不必要的;一切的过程在我们之间都很美。
只要你能在你的内在达到“真诚”,无论我们是长相厮守或永远分离,你是不会真正伤害到我的,尽管生命相分离,我们也指挥相爱得更深。至于更高层的爱的问题是不须再说的,是的,即便未来要再发生任何事,我们确实是相爱的,只是我知道自己是属于你的,而你还不知道你也是属于我的,差别在此。
第十一书
轻津说人生充满Pepture(断裂),就是如此,然而一定得如此吗?我生命中所爱过的人都曾经很粗鲁、很愚蠢地对待过我,年少时代我也曾经很粗鲁、很愚蠢地对待过别人,然而,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定要对自己所爱的人如此粗鲁,如此愚蠢?人难道不能透过更多的内省,更充分地了解自己及生命,而能不再如此伤害自己所爱的人吗?我相信是可以的。就是因为彼此间有粗鲁,有愚蠢,人生地悲剧性才会不断地再发生,人生才会充满Pepture。
爱欲最后的规则就是如此,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的时候是一致的。
我似乎总是在寻求某种“绝对”的方式来爱你或被你所爱。
小咏后来才有机会告诉我她所谓的“男性”是什么。原来那并非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人格、意志、灵魂上的“男性”,而这“男性”说的正是我,正是因为只有我和她所爱的那个人身上这种“男性”够强,她才能欲望,也锁住了她对其他人的欲望。
在性爱关系中,真正重要而可激烈稳固持续下去的是热情之positive(阳)—passive(阴)的搭配。
我想真正的激情里,性和爱是一体的吧。
最需要纵欲的人也往往最能禁欲,和尚和唐璜最可能是同一个人。我只能为你一个人守贞,完完全全地给予你,为你保留在在那儿,那是我爱你的方式,我需要那么深、那么彻底地去爱你。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你明白,我对你的渴望是超出被爱的满足或性的满足之上的,我渴望的更是整个生命,整个性灵的相结合,我所渴望的更多:找到一个人,然后对他绝对。
恨自己因为热情而容易生病又容易自毁,恨自己太容易痛苦,恨自己对你过度的需索使你紧张使你知悉使你受压迫......
和白鲸一起走在散场后的绚烂巴黎夜风中,她说电影好美,可以今夜就死去,我说此刻有个人在身旁懂得电影好美可以死去,今夜真的可以死去......电影是如此,生命是如此,爱情更是如此,是不是?
第十二书
纯粹。我的生命里所要的一切难点,献身给一个爱人,一个师父,一项志业,一种生命,这就是我想活成的生命。
真诚,勇敢与真实,才是人类生命的解救。这真诚,勇敢与真实是随时可以面对着死亡、肉体的极致痛苦,甚至是精神的极致痛苦;也是这真诚,勇敢与真实才能抵抗来自他人社会政治的迫害。保持自身生命状态随时随地的真实,而寻求让自己的生命状态可以保持真实的生活条件,才是学习生活。
人唯有在最深的内在贯通、一致起来,爱欲和意志才能真正融合得完美。
人与人的不能互相忍受,人自身生命没有内容,不能独立地给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这两件事使我创痛。
唯有我的生命不再需要絮,不再能够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不再对她有任何愿望,不再对她有一丝占有性,我才能如我所要的那样爱她,尊重她的生命,平等,民主。
艺术家的责任是唤醒人类爱人的能力,在这个爱人的能力里再发现内在的光,内在关于人性的真善美。
一切我对她极致的恨及对我生命的不谅解,都要在我的死亡里真正地消融,我要和她在我的死亡里完全和解,互相谅解,继续互爱。
只要我在此世总结是爱人爱够,爱生命爱够了,我才会真正隐没进”无里,如果在这个节点,我必须以死亡的方式来表达我对生命的热爱,那么我还是爱不够她,爱不够生命的,那之后,我必须还会回到某种形式之中与她相爱,与生命相关。
第十三书
絮,爱不只是情感,情绪,热情,爱其实真正是一种“意志”。
然而,我得先学会对你缄默,懂得如何一点都不伤害我,唯有如此爱才会像巨浪的岩石般慢慢显露出来......
平静的爱不是爱,静态的宁谧也不是真的宁谧。一切都是动态,辩证性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的!
除了不诚实外,我们别无所惧。
嘴巴代表真诚。鼻子代表宽厚。两道眉毛代表正直。额头代表德行。眼睛代表爱人的能力......
第十五书
当你告诉我L说我老了,眼泪一触即发洒下不可抑止。今天在地铁站,我发现同样的情绪,同样的悲伤,而对于”老“的触媒,则是絮再不可爱了,再不了。
抱歉,耗费你的耐心,虚掷你的爱情,只是当你不再愿意如从前般给予我专注的注视,无懈的呵护,诸神的傲慢便被折断,只得缄默。
第十六书
热情,是一种人格样态,是一个人全面热爱他的生命所展现的人格力量。
那时我不相信自己可以和世界和解,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把自己救活,再活下去......因我太了解自己诚实的个性,而世界又太愚蠢太丑陋了,之于这种冲突我几乎是无能为力啊......
第十七书
作为体验一个人的心,不听其言只观其行。
走出咖啡馆,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小雨点里,身边是密密麻麻的日式小酒馆,忙着打烊的小商家,短短狭狭的街道,好温暖的夜晚。
我拘谨地坐着,把双手交握在并拢的双膝上,不敢转头看一眼身旁的小咏,不敢乱动,生怕一动,这来不及吸蕴的幸福感就要涣散,我像一个庆典里腼腆的新郎或新娘,头顶上飘洒着七彩的花粉......
人生是由一大堆偶然性组成的,如果我相信有什么必然性,那只是我的幻觉,如果我还相信自己的生命有什么必然的价值和意义,那么,我就太缺少现代性而倾向古典了,我仍然相信着必然性,但我也经常被瓦解的必然性击溃,击溃得一次比一次更彻底。
第十九书
赶回家来洗澡洗头,要干干净净给你写信,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我,就像希望找到一块纯净的土地可以在上面好好爱你一样。
晚安,Zoe,我燃烧中的纯氧。
今天,对你感觉到一种新的需要,就好像一个被指定到黑暗中探路的小孩,希望洞口有人看顾照应着,即使他内心明白一切还是得靠自己,但是那只手啊!在洞口迎接的那只手将试探这段路,忍受这段黑暗中极大的慰安,极大的慰安。
刚坐在公交站旁的台阶上半个钟头等法国天亮,一个小妹妹二度经过,二度回头给我她的微笑,好像被人抱了一抱。
不管整个世界有多少人背向我们的时候,让我们都能相信回到家会有一双温暖的臂膀在迎接我们,好不好?
每次任由自己贪婪地需要你,任由自己享受你所供应而正能满足我需要的爱,就觉得自己像自杀飞机,快速俯冲的快感与浪漫热情之后,就是爆破的灰飞烟灭。
Zoe,对于感觉,我的确驽钝,反应及表达皆然。但请相信我有极大爱你,爱到你的欲望,每一丝爱你的动作都以着我的全心全意,全心全意。
我自己一向没有力量,一直靠着Zoe对我们爱情的灌溉而滋补着,然而获得一点养分,全又用在制度里各人群的身上。终究,自己抓不住这一生中Zoe最爱我的瞬间,终于失去了爱我至深的Zoe。
想激烈地做爱
想你把我啃碎
想你吃掉我理智的脑袋
第二十书
人性有致命的弱点,而爱也正是在跟整个人性相爱,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美丽的悲惨的,爱要经验的是全部的人性资料,或随机的部分资料,包括自身及对方生命里的人性资料,我们别无选择,除非不要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