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传（一）

淳于髡

孔子曰：“六艺是用于治理国家的。《礼经》以节人，《乐经》以发和，《尚书》以道事，《诗经》以达意，《易经》以神化，《春秋》以大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难道不是太大了吗！如果能通过话语能调解问题，那能化解多少纠纷！

淳于髡（约公元前386年～公元前310年），齐国黄县（今山东省烟台市龙口市）人，他是齐国的一名入赘女婿。淳于髡身高不足七尺，说话滑稽且能言善辩，多次出使诸侯，没有一次受到屈辱。齐威王在位时，喜欢说些隐晦的话语，喜欢通宵达旦饮酒，沉湎于其中不能自拔，把政务全部交给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四处进入齐国侵扰，国家面临旦夕危亡，大臣左右没有人敢劝谏。

淳于髡就用隐语对齐威王说：“国中有只大鸟，飞落在大王庭中，三年不飞又不鸣，不知道这只鸟要做什么？”齐威王回答说：“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于是齐威王诏令齐国的全部县令、县长，全都前来临淄汇报工作，一共有七十二人，重赏一人，诛杀一人，奋兵直出。诸侯全都震惊不已，都返还侵占的齐国土地。齐威王在位共计三十六年，其事记载在《田完世家》中。

齐威王八年（公元前349年），楚国派大军兵临齐境。齐威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为他准备黄金一百斤，车马十驾。淳于髡仰天大笑，快要把系帽子的绳带弄断了(“冠缨索绝”)。

齐威王奇怪地问：“先生难道嫌带的东西太少了吗？”淳于髡说：“我哪敢！”齐威王问：“那你笑的是什么呢？”淳于髡说：“臣我今天从东方来，看到道旁有位种地的，手中拿着一只猪蹄，端着一盅酒，对天祈祷说：‘愿我高坡处的庄稼能装满篓筐，低洼处的庄稼能装满大车，五谷全都丰熟，米粮装满我家。’臣我看到他所带的东西太小而自己的欲望太大，所以一想起来就笑。”齐威王增加到黄金一千镒，白璧十双，车马一百架。

淳于髡这才起行，到了赵国后，赵王派出精兵十万、兵车千乘救援齐国。楚军听说后，连夜率军退走。

齐威王十分高兴，命人在宫中摆设酒宴，召来淳于髡赐酒。齐威王问淳于髡：“先生能饮多少杯才醉？”淳于髡回答说：“臣我饮一斗也醉，饮一石也醉。”齐威王说：“先生饮一斗就醉，怎么说能饮一石呢！这种说法也太离谱了吧？”淳于髡说：“大王赐酒在我的面前，执法官就站在我旁边，御史就在我身后，我因为恐惧只顾低头饮酒，不过一斗就醉了。如果有父母的亲戚朋友来到我的家中，我挽起袖子四处忙活，等到酒菜摆上，我要马上全力招待宾客，端酒布菜，饮酒不到两斗就直接醉了。如果是朋友交游，大家久不相见，突然相遇，欢言道故，私情相语，饮酒五六斗就直接醉了。如果是乡里乡亲聚会，男女混坐，行酒猜令，六博投壶，招朋唤伴，握手无禁，眉目传情，前有堕环，后有遗簪，我在这个时候最为高兴，饮酒八斗也不过醉了两三分。到了日暮酒酣，大家合尊促坐，男女同席，鞋子木履交错在一起，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挽留我而送走其他客人，女主人罗襦襟解，微闻香泽。在这个时候，我最开心快乐，就是饮上一石也不会大醉。所以说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

淳于髡用这话来讽谏齐威王。齐威王说：“讲得好。”于是停止长夜饮酒，任命淳于髡为齐国接待诸侯的主客。齐王宗室摆设酒宴，淳于髡经常在旁边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