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载:他不知,这局是我用三生还他的债(2)
第二章:前缘今债
北境的军报,比宋砚的捷报更早一步送到老宅。
信使是沈家旧部,姓韩,一脸风霜,左颊带疤,见到我时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侯爷……怕是要折在北邙山。”
烛火噼啪。
我展开那张薄薄的、带着汗渍和尘土气息的密信。字迹潦草,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斥候队长的手笔。
“戎狄主力确在正面佯攻,然其精锐‘苍狼骑’已于十日前秘密绕行阴山古道,直扑北邙侧翼。宋砚不知,仍按原计划分兵合围。若北邙失守,主力将被截断归路,腹背受敌。朝中传信之人,位高权重,似与户部侍郎柳承恩(柳如烟之叔父)有旧。小姐,早作决断。”
柳承恩。
那个总是一脸和气,逢人便笑,在户部管着军需调配的柳侍郎。
原来根子在这里。
我捏着信纸,指尖冰凉。窗外春寒料峭,一株老梅斜伸进来,花早已开败,只剩枯枝。
“韩叔,”我抬眼,“北邙守将是谁?”
“是陈猛,陈老将军的孙子。”韩叔语带愤懑,“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与侯爷素来不睦。”
不睦。宋砚性子高傲,当年为争北境布防的主导权,曾在御前与陈老将军有过龃龉。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戎狄如何得知?还偏偏挑了北邙?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阴山古道,”我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指划过一条几乎被忽略的细线,“我记得,父亲在世时曾说过,此道险峻,夏日多泥石流,冬日大雪封山,唯有春秋两季短暂可通。但也需熟悉地形之人引导。”
“是。本地猎户都极少走。”韩叔跟过来,指着地图一点,“此处有片毒瘴林,不识路者,十死无生。‘苍狼骑’能过,必有内鬼接应,且……准备了特殊药物或路径。”
内鬼。药物。
我闭上眼,父亲书房里那些落满灰尘的边陲志异、草药图谱,一页页在脑海中翻过。他曾笑谈,北地多奇诡,有些东西,京城御医听都没听过。
“瘴气……生于腐叶淤积、终年不见日光之深谷,色紫,味甜腥,吸入则头晕目眩,继而成幻,力竭而亡。”
我低声背诵,“解之……或以烈酒混合辛辣草药,燃之驱散;或……服食生长于瘴气边缘的‘赤浆果’,可暂缓毒性。”
韩叔眼睛一亮:“小姐记得?”
“父亲逼我背过。”我睁开眼,指尖点向阴山古道中段一处标记为“迷雾峡”的地方,“赤浆果,是否就产于此谷附近?”
韩叔仔细看了看,重重点头:“正是!小姐神了!那地方猎户叫‘鬼哭峡’,确有赤浆果,但去的人少,果子也难寻。”
“戎狄精锐,不会全员抗毒硬闯。他们必有部分人服用了解药,或者……”我沉吟,“有更安全的秘密通道,绕过毒瘴核心区。”
韩叔脸色凝重:“若真有秘道……那内鬼绝非寻常边军,必是深耕北境多年、熟知一切隐秘的……”
我们同时想到一个人。
前北境督军,五年前因“贪墨军饷”被贬黜,郁郁而终的——胡惟庸。
他是柳承恩的同年进士,私交甚笃。当年弹劾胡惟庸最力的,正是时任兵部郎中的我父亲。
而胡惟庸在北境经营近二十载。
“胡惟庸虽死,其旧部、门客未必散尽。”韩叔声音发寒,“若有人借柳承恩之手,与戎狄勾连,报仇兼谋利……”
脉络渐渐清晰。
一场针对宋砚,或者说,针对沈家在北境残余影响力的围猎。宋砚只是明面上的靶子。若他战死,北境兵权必然落入他人之手。若他惨败,也难逃追责。
而我这个“下堂妇”,沈家最后的血脉,届时无依无靠,更是砧板上的鱼肉。
好算计。
“小姐,我们该如何?”韩叔问,“是否……提醒侯爷?”他语气迟疑。毕竟,宋砚负我在先。
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枯枝。宋砚出征前那张疲惫又隐含期盼的脸,一闪而过。
不在乎了。
但,不能让他这么死。
他死,北境必乱,戎狄铁蹄南下,生灵涂炭。父亲一生心血守护的边疆,将毁于一旦。
更重要的是……他若轻易死了,我沈家的仇,谁去报?柳承恩、还有背后那只更大的黑手,岂非逍遥法外?
“韩叔,”我转身,目光沉静,“你手下还能调动多少人?可靠,擅隐匿,熟悉北境,尤其是阴山一带的。”
韩叔挺直脊背:“老将军留下的‘暗影卫’,还剩十七人。分散在边城和京城,皆是以一当百的死士。北境地形,闭着眼都能走。”
“十七人……”我略一思索,“够了。你立刻传信,命他们分三路行动。第一路,设法潜入北邙山,提醒陈猛小心侧翼,不必与宋砚和解,只需告诉他,死守北邙,便是大功。第二路,去鬼哭峡附近,搜寻赤浆果或任何解药痕迹,查明戎狄通过毒瘴的方法。第三路,”
我顿了顿,“盯紧柳承恩在京城的府邸,他任何异动,任何人际往来,尤其与北境有关的,速报。”
“是!”韩叔领命,却又犹豫,“小姐,北邙山军情如火,提醒陈猛……他未必肯信我们这些‘来历不明’之人。何况他与侯爷有隙,万一他故意……”
“他会信的。”我走回书案,抽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因为他祖父陈老将军临终前,曾留给我父亲一封密信。信中说,若北境有变,沈家后人可凭信物,调动他留在北邙的一支私兵。”
韩叔震惊:“竟有此事?”
“父亲从未示人。”我笔下不停,写下一行娟秀小字,吹干墨迹,又从颈间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不起眼的铁牌,那是父亲遗物,正面是沈家家徽,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陈”字。“你让人持此信物和我的手书去见陈猛。他认得这个。”
韩叔双手接过,眼神激动:“如此一来,北邙或可有救!小姐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我苦笑。不过是父亲早料到沈家功高震主,为我留下的一点保命符罢了。没想到,今日用在此处。
“记住,”我叮嘱,“行动务必隐秘。我们在暗,敌在明,这是唯一优势。另外,在京城散些流言,就说……北境战事不利,恐有人通敌,指向不必明确,但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明白!打草惊蛇,让他们自乱阵脚!”韩叔了然,匆匆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坐回椅中,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紧接着是喉咙发痒,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没有血,但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
阿碧闻声端药进来,眼圈红红:“夫人,您才好了些,又劳神……”
我摆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阿碧,去把父亲书房里,所有关于北境、关于胡惟庸、柳承恩的往来书信、旧档,全部找出来。”
“现在?”阿碧看着窗外浓重夜色。
“现在。”
父亲的书房尘封已久。阿碧点亮所有灯烛,我们开始翻箱倒柜。灰尘扬起,在光线中飞舞。
信很多,账本更多。父亲有留存文书的习惯。我一份份看过去,看得眼睛酸涩,头昏脑涨。
直到天色微明,我在一个锁着的樟木箱底层,摸到一个硬硬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私人笔记,和几封没有署名、字迹刻意扭曲的信。
笔记是胡惟庸的。不知父亲如何得来。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在北境多年,如何虚报兵员、倒卖军械、克扣粮饷,甚至……与某些塞外部落“互市”的记录。
所谓互市,实则是用盐铁茶叶,换取对方的毛皮马匹,以及——情报。
而那几封信,时间集中在胡惟庸被贬前半年。内容隐晦,但提到了“京中贵人”、“疏通关节”、“北境之事,需永绝后患”等字眼。收信人称呼只有一个“柳兄”。
柳承恩。
我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父亲当年的死,真的只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吗?他最后一次巡边回来,身体急转直下,吐血不止,御医也查不出确切原因,只说是“急火攻心,风寒入骨”。
急火攻心……是因为发现了胡惟庸的勾当?还是察觉了更上层的阴谋?
风寒入骨……北境苦寒,但他哪次巡边不是如此?为何偏偏那次……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我猛地合上笔记,胸口剧烈起伏。
“阿碧,”我声音沙哑,“去请林老太医的孙子,林小郎中过来一趟。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林老太医是父亲故交,医术高超,为人正直,几年前已过世。其孙得其真传,在城南开一小医馆,我曾暗中帮衬过。
晌午时分,林小郎中扮作走方郎中模样,从后门进来。
我屏退阿碧,将父亲当年病逝前的症状,以及我的怀疑,低声告诉他。
他年轻的脸庞满是震惊,仔细询问了许多细节,又要求看看父亲最后用过的药方残片(母亲当年偷偷留存了几张)。
良久,他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沈小姐,依您所言,老将军的症状……确与寻常风寒肺疾不同。倒像是……中了一种北地罕见的慢毒。”
“何毒?”
“此毒名‘霜骨’,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药中极难察觉。初时如染风寒,咳嗽乏力,继而伤及肺腑经脉,吐血消瘦,药石罔效。下毒者需长期少量投喂,毒性累积爆发,状似急症而亡,极难追查。其原料……多产于北境极寒雪线之上。”
霜骨。雪线之上。
胡惟庸。北境。
我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楚让我保持清醒。
原来,父亲的死,并非天意。
是谋杀。
一场精心策划、历时可能数年的谋杀。
为了掩盖北境的肮脏交易,为了扳倒碍事的沈大将军。
而执行者……可能就在父亲身边,是他信任的某个人。
再联想到宋砚此次出征的种种蹊跷……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背叛,更是多年前那场阴谋的延续和清算。
他们要的,是彻底抹去沈家在北境的一切痕迹。包括沈家的女婿,宋砚。
“小姐……”林小郎中担忧地看着我惨白的脸。
“我没事。”我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多谢。”
送走林小郎中,我独自站在庭院中。春阳煦暖,我却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这五年婚姻里的冷落、算计、能量蚕食,都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是更黑暗、更血腥的仇怨。
宋砚,你这个蠢货。
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她的家族,可能正是害死我父亲的帮凶之一。
而你,不过是他们棋局中,另一枚即将被牺牲的棋子。
我忽然很想笑,笑这荒唐的因果,笑这被命运裹挟的每一个人。
笑不出来。
只有恨。冰冷刺骨、绵延两代的恨。
韩叔在三天后传回第一批消息。
暗影卫已就位。北邙山那边,陈猛起初不信,见到信物和手书后,态度大变,立刻加强侧翼戒备,并派斥候往阴山方向探查。
鬼哭峡发现了大规模赤浆果被采摘的痕迹,以及一些不属于中原的靴印和器物残片,证实确有队伍通过,且准备了抗毒之物。
京城柳府,近日门户紧闭,但夜间常有马车出入后门,下来的人裹得严实,看不清面目。
暗影卫冒险追踪过一次,马车最终消失在……皇城附近某条小巷,那里有几处不起眼的宅院,住的似乎都是些闲散宗室或退休宦官。
皇城。
水,比想象的更深。
又过了五日,北境正式战报入京。
不出所料,宋砚主力在预定合围地点遭遇戎狄顽强阻击,陷入苦战。
而本该从侧翼包抄的北邙守军,因“提前察觉敌踪,固守险要”,未能按计划出击,导致合围失败。
宋砚部伤亡不小,被迫后撤三十里。
朝堂哗然。
有骂宋砚无能轻敌的,有弹劾陈猛畏战不前的,还有质疑整个战略部署的。
皇帝震怒,下旨申饬宋砚,责令戴罪立功,同时命令陈猛解释为何擅自改变作战计划。
宋砚的处境,雪上加霜。
但至少,北邙山还在,主力未被合围全歼。这已比原本的结局好太多。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柳承恩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北邙的意外固守,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一定会追查原因,也会加紧后续行动。
而宋砚,经此一挫,是会更清醒,还是会更偏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的棋盘上,落子无悔。
接下来,该让京城这潭水,更浑一些了。
我让阿碧暗中联系了几个父亲旧部中,如今在御史台或低品文官位置上的人。这些人官职不高,但人脉活络,嘴皮子利索。
很快,市井间开始流传更详细的“小道消息”:北境战事不利,恐有奸细作祟;当年胡惟庸案或许另有隐情;如今朝中某位大人,与北边来往密切,家财来路不明……
流言如风,吹向各个角落。
同时,我以“沈氏孤女”的名义,向京兆府递了一纸诉状,状告柳承恩侵占先父在北境的一处田庄(确有此事,当年父亲赠予柳家暂管,后未追回)。
诉状写得哀婉动人,尽显孤女无依,被权贵欺凌之状。
官司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柳承恩拉到明面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让他背后的“贵人”,感到不安。
果然,不过两日,柳府便派人送来和解书,愿意归还田庄,并附上一笔不小的“补偿”。
我没有见来人,只让阿碧收下地契和银票,撤回诉状。
柳承恩似乎想息事宁人。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暗地里的动作,只会更频繁,更狠辣。
韩叔又传来密信:盯梢柳府的人发现,最近出入的陌生人增多,且其中似乎有身手不俗的练家子。
另外,柳承恩的一位心腹管家,悄悄去了一趟京郊的皇家寺庙——大昭寺,见了寺中一位挂单的“游方高僧”。
大昭寺……皇家寺庙……
一个模糊的线索,忽然在脑海中连接起来。
父亲笔记里曾提过一笔,胡惟庸早年曾为某位皇子(当今皇帝的弟弟,早逝的瑞王)办过差,很得赏识。
瑞王喜好佛法,与大昭寺住持交往甚密。瑞王薨后,其部分旧人似乎并未完全散尽……
难道,柳承恩背后的,是瑞王旧部?或者……是仍对皇位有念想的、瑞王的子孙?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
若真牵扯到皇室秘辛、夺嫡余孽,那这趟浑水,就太深太险了。
我正沉思,阿碧慌张跑进来:“夫人!侯府……侯府来人了!是管家福伯,说……说柳姑娘病重,想求夫人……求夫人救命!”
柳如烟?病重?
我蹙眉。这又是什么戏码?
“就说我病体未愈,不便见客,更不懂医术。”我冷声道。
阿碧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脸色古怪:“福伯留下了这个,说……说柳姑娘不是寻常病,是中了邪,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念叨……念叨夫人的名字,还有……一些很奇怪的话。侯府请了道士和尚,都不顶用。他们实在没办法了,才……”
我接过帖子。是宋砚母亲,老侯夫人的亲笔,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哀求,请我无论如何过去看看。
中邪?念叨我的名字?
我心中冷笑。怕是柳如烟眼见宋砚处境不妙,自己又压不住侯府乱局,想出的苦肉计?或是柳承恩那边的新花招,想把我骗进侯府?
“不去。”我把帖子扔在桌上。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嘈杂声,似乎有人硬闯。
“让我进去!我要见沈若!只有她能救烟儿!”一个嘶哑的、带着疯狂焦灼的男声传来。
是宋砚?
不,他在北境。
那是……宋砚的弟弟,宋珏?那个一向游手好闲、胆小怕事的纨绔子?
他怎么来了?还这般失态?
我起身,走到前厅门口。
只见宋珏被韩叔(扮作家仆)拦住,形容狼狈,双眼赤红,发髻散乱,完全没了平日贵公子的模样。
他看到我,噗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嫂子!求求你!救救烟儿!她不行了!她一直喊你的名字,说……说对不起你,说她错了……还说……说什么‘债还不清了’……大夫说她脉象紊乱,心脉衰竭,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嫂子,我知道大哥对不起你,我们宋家都对不起你!但烟儿……她毕竟是一条人命啊!求你发发慈悲!”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见了红。
我看着他。宋珏或许纨绔,但对柳如烟这个表妹,倒是有几分真心。
柳如烟濒死?忏悔?债还不清?
若是演戏,这代价未免太大。柳承恩舍得用侄女的命来设局?
“她何时病的?病前有何异状?”我问。
“就……就在北境战报传来那天晚上!”宋珏急道,“她本来还好好的,看了战报后,脸色就白了,一个人关在房里。晚上丫鬟去送饭,发现她倒在地上,浑身发烫,说胡话。请了大夫,说是惊惧忧思过度,开了安神的药。可吃了没用,反而越来越重,昨天开始昏迷,说胡话……说的都是胡话,什么战场、血、信……还有你,一直喊你的名字……”
北境战报传来那天?
我心中一动。那天,也是我开始在京城散布流言的日子。
难道……柳如烟知道什么?甚至,她参与了什么?如今事情有变,她承受不住压力,或者……遭到了反噬?
“她说的胡话,具体是什么?你可记得?”我追问。
宋珏努力回忆,断断续续道:“好像……说什么‘信送错了’、‘不该听叔叔的’、‘北邙……北邙守住了’、‘他们不会放过我’……还有……‘霜……霜什么’……”
霜!
我瞳孔骤缩。
霜骨?!
柳如烟怎么会知道这个?难道……父亲当年中毒,她也知情?甚至……经手?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带路。”我沉声道。
“夫人!”阿碧和韩叔同时出声劝阻。
“无妨。”我看着他们,“有些债,该当面算算了。”
我倒要看看,柳如烟这出戏,到底是真是假。她嘴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侯府,依旧富丽堂皇,却弥漫着一股压抑慌乱的气息。
柳如烟的院子外守着不少丫鬟婆子,个个面有惧色。老侯夫人见到我,神色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只叹道:“来了就好,看看她吧。”
屋内药味浓重,混杂着一种奇特的、类似檀香又更阴冷的气息。
柳如烟躺在锦绣堆里,面色青白,双眼紧闭,额头冷汗涔涔,嘴唇不断翕动,发出细微的、破碎的音节。
我走近床边。
她似乎有所感应,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空洞无神,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然后,缓缓转向我。
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她的脸。
“啊——!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她尖声嘶叫,拼命往床里缩,挥舞着手臂,“信……信是叔叔让我调的……药……药也是……我不知道那是毒……我不知道沈将军会死……别找我索命!求求你!”
满室皆惊。
老侯夫人倒退一步,捂住了嘴。宋珏呆若木鸡。丫鬟们瑟瑟发抖。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
原来,真的是她。
调换信件?是了,父亲当年与北境、与朝中的一些机密通信,有时会经由侯府转递。宋砚信任她,她有机会接触到。
下毒……霜骨之毒,需长期少量投喂。父亲来侯府时,饮食茶水……她这个表小姐,确实可以轻易动手。
为了什么?为了帮柳承恩?为了彻底扳倒沈家,让她自己能名正言顺嫁给宋砚?
好一个温柔似水、我见犹怜的柳如烟。
“烟儿!你胡说什么!”宋珏试图上前安抚。
“别碰我!”柳如烟更惊恐了,眼神涣散,仿佛透过宋珏看到了别的什么,“血……好多血……北邙山……死了好多人……苍狼骑……他们来了……叔叔骗我……他说只是让表哥吃点苦头……不会死人的……为什么守住了……为什么没死……”
她语无伦次,但信息碎片已然拼凑。
调换军情信函,导致宋砚错误判断。或许,还包括误导宋砚与陈猛的关系?
勾结戎狄,泄露北邙布防?甚至……阴山古道的秘密?
她知道多少?参与多深?
“柳如烟,”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她猛地一颤,“看着我的眼睛。”
她被迫看向我,眼神疯狂又恐惧。
“你叔叔柳承恩,和谁勾结?瑞王旧部?还是宫里什么人?”我步步紧逼。
“不……不知道……我只听叔叔的……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事成之后,我就能堂堂正正做侯夫人……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喃喃,忽然又激动起来,“可你们没死!沈若你没死!北邙也没丢!叔叔生气了……他说……他说我办事不力……他说……要清理干净……”
清理干净?
灭口?!
我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柳如烟突然浑身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迅速变得紫黑。
“烟儿!”宋珏扑上去。
“都闪开!”我厉喝,一把拉开宋珏,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根随身携带的、林小郎中给我防身的银针,对着柳如烟颈侧某个穴位,狠狠刺下!
柳如烟身体一僵,抽搐停止,瘫软下去。但气息已极其微弱,面如金纸。
“她中毒了。”我收起银针,指尖冰凉。不是寻常病,也不是中邪。是毒发。很可能就是“霜骨”,或者类似的、能引发癫狂幻觉的毒。
柳承恩……果然下手了。对自己侄女也毫不留情。
“快!请太医!不!去请林小郎中!快!”宋珏嘶吼。
混乱中,我退到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柳如烟是棋子,也是弃子。她知道太多,如今事情有变,她便成了需要被“清理”的对象。
只是没想到,她内心承受着如此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在毒发和外界刺激下,竟将一切和盘托出。
也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老侯夫人走到我身边,老泪纵横,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沈若……宋家……对不起沈家……”
我微微颔首,没说话。
对不起?太轻了。
林小郎中很快被接来,施针用药,暂时稳住柳如烟的性命,但直言毒已深入心脉,能否醒来,听天由命。
我留下也没意义,便告辞离开。
老侯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沈若……这些你拿着……我知道弥补不了什么……但……但砚儿在北境……他若知道……唉……”
我推回锦囊:“不必。侯爷的生死,与我无关。至于柳如烟说的话,”我看着她瞬间苍老的脸,“老夫人自己斟酌,是否要禀告朝廷,或者……告诉该告诉的人。”
有些脓疮,必须挑破。
回到老宅,我立刻让韩叔加派人手,一方面盯紧柳府,防止柳承恩狗急跳墙或潜逃;另一方面,将柳如烟今日吐露的只言片语,巧妙散播出去。重点指向“军情信函被调换”、“北境布防泄露”、“勾结外敌”以及“谋害沈将军”。
流言有了具体指向,威力倍增。
京城的天,要变了。
果然,不过两日,便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户部侍郎柳承恩勾结外邦、泄露军机、谋害忠良。虽然证据不足,但言之凿凿,细节惊人,引起轩然大波。
皇帝下令彻查。
柳承恩称病不出,府邸被禁军暗中监视。
而北境,再次传来消息。
这一次,是宋砚的亲笔密信,由他绝对信任的亲兵队长,冒死送回京城,直接送到了我的老宅。
信很厚,字迹潦草疲惫,却力透纸背。
他写:
“阿若,见字如晤。”
“北邙之事,多谢。陈猛已与我开诚布公。阴山古道、苍狼骑、毒瘴……我方知已入死局。”
“近日抓获戎狄细作,拷问得知,军中有人长期泄露布防,交换条件包括盐铁、情报,甚至……承诺助其扰乱北境,以便某些人攫取权柄。线索引向京城,引向柳承恩,引向……更高处。”
“我方知,当年岳父大人之死,恐非偶然。悔之晚矣。”
“阿若,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保重自身。京城恐将生变,柳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我已安排人手暗中护你,信物便是那枚铁牌(你当认得)。若遇危险,可凭此调遣。”
“北境战事未了,我身为主帅,不能退。此去凶险,若有不测……”
笔迹在这里顿了顿,洇开一团墨渍,仿佛写信人曾长时间停顿。
然后,是最后几行,写得极快,几乎飞扬起来:
“沈若,若有来生……”
信,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直到烛泪堆满烛台,天色将明。
信纸边缘,被我无意识捏得起了皱。
若有来生?
宋砚,我们都太迟了。
今生债,今生孽,都已铸成。来生太远,太虚妄。
我把信凑近烛火。
火焰升腾,吞噬了那些忏悔的、示警的、带着未竟之语的字句。
灰烬落在掌心,余温尚存。
我握紧拳头,再松开时,只剩一把细碎的尘。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棋盘上,对手已经慌了。
该我,落子了。
这一次,不仅要清算旧债。
还要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连同他们肮脏的棋局——
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