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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暗涌]&不一样之[重逢]。文责自负。】
一
“我们这就真的去了?”
“难道还有假吗?”
“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出发。”一个爽快的手势挥出,“目标直指一千多公里外的南疆省娜宝县塔什镇!”
“老都老了,还像个孩子……”
这对老夫妻在临出门时,别提有多意气风发了。男的叫董皓,女的叫张素贞。丈夫才退休没几个月,妻子则没退休这一说法——农村人哪有这福气呀!只是董皓很早就许诺说,等他退了休,一定要回年轻时当兵的地方去看看,说不定十多岁感受到的,与六十多岁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呢……说这话时妻子素贞也在场,因此她便灵机一动说,听者有份嘛,不能把我给忘了!“好,那我们就一起去。”董皓很爽快地答应了她。
今天便是他们出发的日子。
说“出发”还真不是说出发就出发那么简单的事。说他为这一天的到来准备了几十年一点也不过分。当年董皓带着不忍与遗憾离开他服役了三年的塔什镇,走的时候沉浸在回家的热烈气氛中,也没觉得怎样,但他刚回家没多久,心里便有了另外的想法。毕竟初中毕业,走出校门后的第一站便是塔什镇,怎么说它也算是自己的第二故乡了,更是他的人生起点。将来无论如何也得再回去看看才对得起那三年的坚守。
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五十年。直到退休了机会才算真正到来。
退休之前,董皓先结了婚、有了儿子,然后找了份并不稳当的工作。由于家里的收入不固定,使得他每天都要不停地干活才能勉强维持家用。他在部队那阵可没攒下什么“资本”。不像有些战友利用当兵时的荣光,不失时机地找到了一个喜欢军人的未婚妻那样,利用女方不错的条件为自己铺路。而他就没这种“眼光”了,一切都是在脱下军装后才硬着头皮去考虑自己的婚事。也难怪张素贞的母亲在第一眼见到憨厚的董皓时给媒人平淡地说道:“他一个老转而已,没什么好指望的。”
要不是素贞的坚持与执着,他俩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呢?恰恰相反,素贞与她母亲的观点背道而驰,“当兵人见过世面,吃苦耐劳就比别人强。”
能找到素贞,董皓打心眼里承认自己并不吃亏。倒是她自从跟他之后吃了不少的苦头。她先是落得一身残病,后来还查出了严重的肺病,连走路走急了都觉得困乏,说话说多了说长了还有可能吊不上来气。
“你这个病就是要多去走走,多到户外去呼吸些新鲜空气。不然就……”医生不敢说更严重的下文。
等到董皓正式退休了,提起当初说的带她到边防连队去看看的想法,她还一个劲儿地不情愿,生怕自己一路上拖累了他。她固执地说:
“我这病,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别说那些丧气话,路上有我呢,你就不会有事。”
“那难说。我这病说不行就不行。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亏你说得出要我一个人去的这类话。要是你不去,我也懒得去了……连你都不去,还有啥意思?”
董皓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雨似的。她感觉到的是他内心的纠结。
“那好吧,我们照原先讲好的去。路上可别丢下我哈!”素贞认输地又给他开起了玩笑。
“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去好回的!”
二
出门的时候,素贞拉着沉重的拉杆箱先下了楼,把较轻的背包和提包留给了董皓,他在后边负责锁房门。
走出百十米远后,董皓终于追上来了。不由分说地把沉重的拉杆箱抢过来自己拉。
拉杆箱又大又沉。里面装的尽是些吃货。其中就有这几天来备下的最能表达他俩心意的“家乡特产”。做麻辣兔丁是素贞的一道拿手好菜,凡吃过的人都说味道美极了,完全可以拿到超市去卖。他们买了二十多只家养兔子,忙乎了好几天,才终于把抽了真空的袋装麻辣兔丁做成。袋装的麻辣兔丁,还有其他一些吃的东西都装进了董皓那只拉杆箱里。
“我哪有那么娇气啊?这几天我的身体好多了。说不定一路会很顺利的。”
素贞的话把董皓弄得哭笑不得。他心里最清楚,像她这个“病坛坛”是累不得的,每次稍微一动就要淌汗,一淌汗就要咳嗽,一咳嗽又要哮喘了。他开玩笑地回了她一句:
“你就别给我打肿脸充胖子了。”
终于坐上了高铁。
董皓与素贞调换了座位。“你坐窗口吧,我坐过道。过道走路的人多,受影响。”
“我又不是三岁大的小孩。你这样照顾我,反倒让我不舒服,就像我是低能儿似的。”她有点不大乐意。
沉默一阵之后,他深有感触地说:“我们当兵那阵,来去都坐的是火车,车上的卫生可没现在这样的干净。再说车上到处都是人,过道里、车箱两头,站的人比坐着的人都多。”
“在我印象中,那时车上的人多、拥挤,到处还臭哄哄的。”素贞附和着。
“我第一次坐火车。怕晕车,就坐在顺风的窗口下,还把玻璃窗抬起来,让风迎面吹。倒是不吐了,就是有点冷。”
坐了两天一夜的高铁,其中经过两次转乘,终于来到了娜宝县。他们下了车,要到塔什镇去还得再坐百多公里长途汽车才能到达。
素贞看着行李,董皓去买汽车票。不算大的售票大厅里,排了长长一路。等他轮到窗口时,购到的是只剩最后两张的后排座。
她倒是在一个劲儿地高兴,认为自己真走运,最后两张票居然被他们赶上了。董皓就不这样想了,为妻子考虑,她怕颠簸,只要一颠簸就要晕车,一晕车就要呕吐。“你把头靠我身上吧,可能要好受些。”他说。
令他没想到的是,妻子没把身子靠在他身上——兴许是怕自己的身体都压向他了、他会承受不住吧,所幸她一路都没呕吐,状态出奇地良好。她把目光都投向窗外,还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汽车一路颠簸。不平的路面,坑坑洼洼,轮胎所到的位置,压得小坑里的水溅得老高。
路到底还是比从前好不到哪儿去。这边疆的路啊,董皓的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悲凉。他记得以前军车行进的路线都是些土路,新兵分到老兵连队去的那天,地面上刚下过雨,他们乘坐的敞篷汽车陷进去了一个深坑,带队干部让大伙下来推车。一车的人都下来了,司机猛一踩油门,那减轻了载重的汽车像脱僵的野马一下子窜了出去。溅了他们一身的泥水,有人还差点摔了过去。
“你笑啥?”见丈夫脸上出现的变化,素贞轻声问。
“甜蜜的回忆!”董皓意味深长地回答。
到连队的哨岗门口,那持枪站岗的哨兵从哨位上下来。
“叭”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那哨兵问道:“同志,有什么事?请您出示证件!”
“老兵,您好!”董皓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又补充说:“曾经我在这儿当过兵,现在我想回来看看,像走亲戚那样……”
面对一脸严肃的哨兵,董皓有些激动,说话竟语无伦次起来。
哨兵叫他俩先等等,随即打出了请示电话。
几分钟之后,从远处走过来一行三人。为首的年龄约莫三十出头,后面跟着的两位军人稍显稚嫩,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当走到他俩面前时,前面那个年龄稍大的军人又是“叭”地一个军礼:“我姓邓,是这儿的连长,欢迎老兵回家。”
三个军人边说着话,边接过他俩的行礼,一行人朝连队走去。
三
“连长,这是我们从家乡带来的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纯属一点心意。是我妻子亲手做的。送给战友们尝尝味道。”
董皓从拉杆箱里取出来的东西,顿时就有一股飘香的味儿。
素贞忙在一旁补充说:“不知道大家喜欢吃什么样的口味,我做的是麻辣味。如果吃了喜欢,走时留个地址,以后我做了给你们寄来。”
“谢谢!董老兵都退伍几十年了,还心向部队,不得不让人佩服。感谢嫂子给我们带来了你们家乡的美味。更难能可贵的是,嫂子亲手做、还亲自带来。我代表全连官兵收下了,也真诚欢迎您们的到来。这样吧,晚上我们为您俩接风洗尘。您们带来的东西,大家晚上一起享用。”
他们被安排到连队的小招待所住下了。
下午,连长指派连队文书曾增——他是老兵,熟悉连队驻地的情况,由他带着他们到处逛逛,也介绍一些连队发生的变化。
恰逢一个当街天。塔什镇作为边疆少数民族的一个偏僻小镇,住的都是当地村民,外来人口不多,镇子也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头延伸到了镇尾。与从前不同的是,不宽的主街旁生了好几条如毛细血管样的岔街,形成了状如蜘蛛网的小镇经络图。
边走边看,曾增文书倒是见怪不怪,董皓和素贞夫妇俩却显得满有兴致,从各种少数民族服饰、到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摊点前经过,他们都要作些喜形于色的比较与看看,跟个搞科研的一样。
“曾老兵,以前学校旁边住着一户贡姓人家,他们还好吗?”
逛到一个街角,跟上来的董皓问一旁的曾文书。素贞这会儿正被一件好看的民族服装吸引。
“好像只是房子在,人不知到哪儿去了。它离我们连队最近,听说以前他们得过我们连队的不少帮助。就是不知他们后来的去向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旁边小摊上一个容光焕发的中年妇女从坐着的位置上站了起来,许是她已经听到方才曾文书对董皓说的话了。她的目光专注而又惊喜地盯着董皓看,直到素贞从后面跟上来,她的目光才有所收敛。
董皓在不经意间已经注意到旁边这个中年女人在盯着他看的事了。只是他没有理由相信会有人对他感兴趣罢了。
在前方一个岔街口,曾文书征询意见地问:“董老兵,我带你们去看看那户贡姓人家?不过即使去了,也只能见到以前的老房子了,人就不一定见得着了。”
董皓略微思索了一下,最后明确说道:“我沿着脑海里的记忆寻去,看还能不能找得到。我想我是能够找到它的。”
“那好吧。那我先回连队。你们快去快回,晚上我们还要聚餐呢!”
沿着模糊与零乱的记忆往前走。三十多年逝去的光阴虽说漫长,却又仿佛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奇怪这只在董皓年轻时出现过的场景,尽管以后再没来过,就连梦中都不曾梦到的地方,他们一走起来居然轻易就到了那里。当然两三公里长的这段路上,以前的坑坑洼洼基本不复存在了,却旁生出了不少的小路。总体来说,还是让董皓有种熟悉的味道。至少有曾经“到此一游”过的感觉。
“这里人去楼空还有啥好看的?”
他们在一处土墙青瓦的房前停下——主要是作为丈夫的董皓先停下了脚步,且表情严肃地看着周围,素贞才不解地这样问。
目光所及的范围内这里是唯一的建筑。连曾经有四五口人在这儿住下的地方都已荒芜了,董皓的心中有种深深的失落感。
“莫非这里有你当年的故事?”一旁的妻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
“没有。只是我那时作为一名辅导员,被派到这户人家来给两姐弟补习过文化。他们家在大山深处,上学很不方便。”
“以前可没听你说起还有这事啊?”
“都是连队安排的。他们是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好像是哈尼族吧,家里非常贫穷,逢年过节我们都要专门带着慰问品和慰问金来慰问他们家——毕竟连队结队帮扶的对象就是他们家嘛。平时他们家的生活必须品,基本都由连队提供。为解决他们全家人的吃水问题,我们还专门为他们打了一口很深的井,在井的旁边竖起了一块‘思源井’的石碑。”
呆呆的董皓一站就是好几分钟。他的心实在难以平静:房舍年久失修,已不复当年的“英姿”,虽然它破旧的房门还是认真地被上了锁,屋顶的青瓦一如往昔地罩着土墙上的天空——四处透风的土墙,也终归没一处有垮塌的迹象……这一切,在董皓看来,它们努力支撑起的危局,只是在等待一个人最后的一睹为快,而这个人应该就是他吧——曾经再熟悉不过这儿情况的董皓啊!
他的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一阵山风袭来,仿佛是把他的思绪吹了回来。
“这就是当年我们打出的那口深井。”他向妻子介绍道。
三十多年之后再一次站到这里,颇有一种睹物思人的感觉。
“请问你是董皓大哥吗?”
正在他俩寻找那块“思源井”的石碑时,突然传来了一个温柔女人的声音。
董皓不知所措地点头,说:“我叫董皓,请问你是……”
素贞也一脸疑惑地盯着面前这个突然而至的女人。
“你是刚才在街上的摊点前听我们说话的那位同志吗?”他一下子觉得不知怎样该称呼对方为好。
对方噗嗤一笑。
“还同志呢!我叫贡嗄哈。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没想到几十年后我俩还能相见。当年是你给我和弟弟补习文化的……”
“哦,我记起来了。你弟弟还好吗?”
对方沉默片刻,忧伤地说:“他失踪了!他考上大学后,去了外省读书,在一个假期里突然消失了,我们报了警。至今也没有关于他的消息。”
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素贞感觉到他们之间曾经可能有过不寻常的经历,便有意岔开话题说:“我们要返回去了,不能让人家久等。”
“董皓哥哥,这是嫂子吗?你也不给俺介绍一下。”贡嘎哈面朝董皓嗔怪地说。
“哦,这是我妻子素贞,你该……该叫她嫂子。”他有点儿慌张起来。
“老公,你几时学会结巴了啊?”她故意不满地说。
告别时,有心的贡嘎哈得到了他们夫妻二人的住地与此行的时间安排。
四
这天的周末正是连队加餐的日子。开饭前,年轻的邓连长站在队前,向全连官兵介绍说:“今晚,我们有幸迎来了连队的资深老兵董皓和他的妻子素贞阿姨。”
鼓掌欢迎中,他俩被请到了队前。董皓向台上台下所有的战友们送上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迎来一片热烈的掌声。
“董老兵离开连队接近四十年,仍心系军营,值得我们尊敬,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当晚,董皓的酒喝得很有些迷糊。在桌子上,妻子的暗示一个接一个,最终也没把他劝住,怎奈战友们一杯又一杯排着队轮番上场表达各自的心意,他完全招架不住。虽然在抬杯前他就如安民告示地说:“各位首长、各位战友,本人不胜酒力,由于身体的原因,加之上了岁数,很长时间都没开怀大饮过了。今天我回到曾经当兵的地方,毕竟恶虎还怕群狼嘛,我一人怎敌得住大伙一起上呢,你们说是不是?我提议,我以满杯酒敬大家,我们就不互敬了哈!”他打出的“铜炮枪”,没得到大伙的认可。
一回到连队招待所,他就“现场直播”了。“叫你少喝点,你就是不听。都六十岁的人了,还像年轻时那样作死地喝……”守在一旁的素贞虽然心里有些心疼,嘴上不免还是说了些难听的话。
“老伴啦,这哪怪得着我嘛,都是这高兴惹的祸呀!”
“还贫嘴,好好趟着!”
正当她转身准备去洗漱时,有敲击房门响亮的声音。
来人正是下午刚认识的贡嘎哈。
“嫂子还没休息呀!”贡嘎哈径直就往里走。“董大哥喝醉了呀?”说罢,就从随手提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瓶。伸手把董皓的头从枕头上扶了起来。
“董大哥,你把这个解酒药喝下,保你明天没事的。”
董皓的头靠在她的臂膀里,听话地张开了口,乖乖地将那瓶子里的液体一饮而进。
这一切,让一旁的素贞看得目瞪口呆。他俩配合默契、旁若无人的举动把她给整懵了。
贡嘎哈这才转过身,面向素贞说:“嫂子,我已经给连队说好了,他们同意把你们明天的时间交给我,让我也尽一下地主之谊嘛。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们,中午我请你们吃顿便饭。”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贡嘎妹妹”,素贞脱口而出地叫道,“你董大哥今晚喝了很多酒,现在还没醒过来,不知明天他怎么样。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嫂子,我保证董大哥明天酒醒,并且一点事也没有。你们就别拒我于千里了。董大哥他会答应的。”
说罢便掩门而去。
那天夜里,素贞并无睡意。也可能是新的环境让她有点岔铺,也许她要照顾醉得不醒人事的丈夫,也许贡嘎哈一系列的神操作,以及她说过的那些话,平添了她无尽的遐想……总之她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思量着明天他俩要不要去赴约,或者自己该不该找个理由抽身,从而把时间交给他们……
她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啊!
第二天一大早,董皓酒醒——果然没事了,就像贡嘎哈事先说的那样。对这事的证明就是他仍在六点半准时起了床——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今天中午有人请我们。你说我们去吗?”睡眼惺忪的素贞试探着问。
“去!”董皓脱口而出,回答极爽快。
“你都还不知道是谁人要请我们去,这么快就答应了,真爽快啊!”
他听出了妻子话里的一股酸味。
他仍是心直口快地说道:“是贡嘎哈吧,必是她无疑。她昨晚来过了?”
素贞淡淡地答道。却没有说出昨晚她送药来、并当场给他喂下的事。
去连队吃完早点后,她又趟回到了床上,说:“我大概是肺病又犯了,胸口闷,感觉有些不舒服。等会贡嘎哈来了,你就随她去吧。你难得来一回、好好陪陪人家,毕竟几十年都没见过了,是有很多话要说的,我就不去了。中午我去连队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严重吗?我看看。”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老毛病了,有啥可紧张的?我躺一下就好了,只是不想动而已。”她侧过身来,故意看了他一眼。
“这怎么可以。我和她没什么。如果你不去,我也就不去了。等会她来了,我直接回绝她。”
“我又没说你俩有什么呀,紧张干嘛?我们都不去了,你这不是在告诉她我有多不好吗,你说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去吧,我相信你。都老夫老妻的了,还有啥嘛!”
五
贡嘎哈带董皓去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餐馆,而是她自己在娜宝县塔什镇的家里。
她将一辆红色宝马车停在连队门口。当得知嫂子素贞生病了不能去,她除了嘴上表示遗憾外,也没作过多邀请就离开了。
“嫂子不来,是我预料中的。”车开出百十米远后她边说,边透过车上的反光镜观察董皓的反应。
董皓的心里微微有些吃惊,但还是故作镇静地保持了沉默。
“现在,我可不可以不叫你董皓哥了?怪别扭的。”她又主动打破尴尬。
“随心公德。”董皓说。他说的这句话也是贡嘎哈第一次问他有没有时间去散步时,他脱口而出说过的话。
“董皓,听到你仍在说的这句话,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随后,她就告诉他昨晚自己送醒酒药过来,当着他妻子的面把腥酒药给他服下了,目的是想让他的妻子知道自己与董皓曾经有多亲密,从而让她知难而退。她说她肯定已经读懂了自己的心意,才作出了不一同前往的明智决定。
她今早为什么不愿告诉我这些事呢?董皓在心里想。尽量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他还没想好自己要说的话,只能暂时保持沉默。
大约十多分钟后,车子在一独栋别墅前停下。下车后的董皓满有兴致地绕别墅转了一圈,心里无限羡慕。别墅依水而建——它的门前是一条缓缓流过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独栋别墅的周围被绿色的藤蔓植物缠绕。连鸟儿都不来打扰的地方,足见主人追求的是多么的静谧与详和气氛啊!
“这是哪儿?”董皓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目光仍在欣赏着周围的美景。
“眼下的美景美女,你会不动心吗?”贡嘎哈走近他,几乎近到贴身的程度。她很是温柔地说。“都是为你准备的呢!”
“贡嘎,我们已到这个年纪,就别再开玩笑了哈!”
他走出几步,做出在欣赏风景的样子。
贡嘎哈挽着董皓的手进到屋内,他没有推辞。但刚一关上房门,她进一步大胆的动作是他万万没料到的。不等在沙发上落座,她就紧紧地抱住了他。“皓,我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啊……”
董皓有些尴尬,他觉得他手足无措。顿时,她就哭了起来,“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白等,尽管你什么消息也没有。但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贡嘎,你听我说,我们坐下慢慢说。我也没想到这次回连队还能见到你。至于你的其他想法,不应该有了,我已结了婚、有现在的妻子了。素贞她有严重的肺病,这次我就是专门带她出来走走,让她多呼吸些新鲜空气的……”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喜欢吃点什么,今天中午我在家做给你吃,你是我的贵宾。”她擦了擦眼泪,仍带着哭腔说。
“吃饭不急,就我们两个人的饭也简单。说说你的事,这些年过得好吗?”
“除了物质上比较丰足外,精神上却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煎熬……”
“怎么回事?”董皓诧异地问。“离婚了,还是感情生活不顺?”
“没结婚哪来的离婚?”
“那你精神上的煎熬从何而来?”
“你是有意装憨,还是咋的?”
她抬头深情地望着一脸茫然的董皓,“都是你的原因……”
“何以见得?”他低下头问。她的目光太火辣了,像正午的太阳,他不敢正视。
突然一股浓烈的糊味飘进客厅。她警觉地跳将起来:“完了,中午的炖菜煮糊了”,她来不及穿上拖鞋就朝厨房奔去。”
从厨房里出来后,她尴尬地笑着告诉他:“早上走时,我炖的肉菜,本来是用小火煨着的,可还是把水煮干了。我已经倒了,中午我叫他们送餐过来吃。”
“已经来到了你的家里,就应该做来吃,而不是点外卖。如果真要点外卖,那我们还不如就去外面吃。”
“那好吧!我来做吃,做我们的特色菜,就怕你吃不好。”
这事就这样定了。厨房离客厅要远些,他们的交谈只好暂时中断。贡嘎哈让董皓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自己则一门心思地做中午的饭菜。安静下来的董皓看电视居然睡着了。不等他醒来,她就在他耳边故意说:“是昨晚照顾人辛苦了吧?”说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端上桌的饭菜香喷喷的相当诱人。其中就有他在三十多年后重新吃到的“手抓饭”——那可口的味儿还和从前一样。他心里清楚,这是她这个民族遇到贵人时才可能吃到的美味。
她打开一瓶飞天茅台酒。自言自语地说:“三十多年了没有开怀畅饮,今天我主动为自己解封。舍命陪君子。”
董皓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昨晚我才醉了一回,今天中午你不致又让我再醉吧?”
“昨晚,你是为战友情谊而醉。今天即便醉了,算是为我醉一回吧。放心,我宁可自己醉,醉了就倒在你的怀里,我不会让你醉倒的。”
他俩相对而坐,她将一杯倒满的酒端到他的面前。关于坐这个座位的问题,她还是略微思索了一下的。她本想与他并肩而坐,这样彼此的身体就能紧挨到一起来,但她还是选择了现在这个面对面的坐姿,可以让彼此看得更真切些。
“我提议,今天我们所喝的酒,都要以喝交杯酒的形式拿下。”
他愣住了。尽管他与妻子素贞已是多年的夫妻,却从没享受过如此“待遇”。
“别那么小气嘛。要不是天公不作美,我们早就成为了夫妻,肯定过得比你现在还好!我这人财运多多,也能为所爱之人带去快乐的!”
贡嘎哈的话说得董皓一头雾水。服役三年,除第一年自己是个新兵蛋子与外界少有接触外,第二年就自然升格为老兵了,可他仍然循规蹈矩,第三年他迎来了在军营里的“辉煌年”,他被连队选中去当了一名校外辅导员。
校外辅导员可不是那么好选上的。首先思想要过硬,按连首长的说法是要经得起诱惑,其次文化功底要扎实。自己肚里要有,才倒得出来。他觉得自己被挑中很荣幸,也倍加珍惜这份“老师”的荣耀。
记得连长是这样给他说的:“连队看中你忠厚老实,才有意派你去为两姐弟补习文化。其他连队有老兵在女人身上栽了跟斗,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啊。”
“连长,我从没当过老师。我担心完不成这项任务!”当时他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就是你去。只要不跟人家谈恋爱就行,其他我相信你。这是部队的明文规定。”
可他见到的这对姐弟,姐姐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贡嘎哈,弟弟是后来失踪了的贡拽。他们哪是什么小学生哟,分明有着初中生的个头与年龄。他的补习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后来才得知这对姐弟的家,虽说离连队只六七里地,离学校却有好几十公里远,要翻越几座大山才能抵达。家里因为贫困,没能力供得起想上学的姐弟俩,读书的事便一拖再拖。连队即使安排了人去为他们补习文化,实际上也只能帮他们扫扫盲而已。
令董皓颇感意外的是,姐弟俩极强的求知欲和勤奋学习的精神常能感动他。对所学知识都能学以致用、举一反三,很多次他们提出的问题,都让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多传授些东西给他们。尤其是姐姐贡嘎哈为了获得他更多的知识,常常不避嫌,一有时间就到连队与他在一起。
“平时要是不上课了,你最好别来连队找我,我怕别人误会。”有次董皓作出过这样的明示。其实,他的话敷衍的成份居多。
“你是我的老师,我不找你找谁?难道还要让你来找我不成?身正不怕影子歪。”
去找她?董皓的心里又何曾没有过类似的想法呢?只不过此找非彼找。贡嘎哈是他自认识女人以来,或者在他的那个有限的圈子里,她都是个一等一的大美女,一点一滴都散发着迷人的味道。尤其她的调皮与可爱,在他的内心深处烙下忘不了的印记。她经常以学习的名义来找他——在他看来,有时根本就没必要,简直就是来找他玩儿的。当然了,连首长也多以他是校外辅导员来理解,并没过多往旁里去想。只是他俩的行为招来了其他战士羡慕与嫉妒的目光。多少次粉白的月光下,他们聊人生、聊相同事情的看法,总是那样不谋而合。如水的月光啊,仿佛见证了他们的和睦与开心,以及对不可知未来的深情向往。
可他毕竟是个战士,部队铁的纪律是不允许找当地女青年谈恋爱的——那是根高压线,他不敢去触碰。再说她还是他的学生,他不敢有非份之想。就连此想法都不应有,更别说要去逾矩了!
六
他们已经接连灌下去好几杯白酒,有种微醉的感觉了。当贡嘎哈再一次抬起酒杯时,被董皓明确拒绝了。“我们浅尝辄止就行了,没必要再喝下去。说说话吧。”
他先在沙发上坐下。她无奈地也坐到了沙发上,心里却仍不死心,她靠他靠得很近。按她内心真实的想法是要把他灌醉的,然后在一起……既成事实。
她忽然有种功败垂成的感觉。
“上次我酒醉得不醒人事的那次,是我一个人喝的。我把自己灌醉了。你不想知道原因吗?”她靠在他的肩头,假装酒醉地说。
“我们隔着几千公里的路程,我哪知道啊!也无从考究。”
“你退伍前夕,我本来答应过要到你连队去找你的,他们也没人怀疑过我俩,是不是?”说到这里,她借着酒劲拉扯了一下他的胳膊,继续说:“你是不是至今还觉得我爽约了?”
他沉默着,听她说下去。
“有天深夜,肚子把我疼得在床上打滚。父亲和弟弟把我送到医院时天都快要亮了。那些庸医先给我诊断是肠绞痛,后来又诊断为急性阑尾炎。等两拨人通过观察、再统一意见后,已是下午的事了。我以急性阑尾炎的病症作了手术。后来,因医院条件差,我恢复得并不好,十多天后才勉强出院。
“也就是在十多天后,我才得知你于几天前就已退伍返乡了。想必你也想弄清真相吧!不然就不会在三四十年后还重返故里……”
“不,这次我是单纯地带妻子到部队来看看的,毕竟它是我的第二故乡。见到你,纯属是我的意外惊喜。这次我收获很大,也算解开了当年的未解之谜。离开部队前,我的确很想再见你一面,至少要与你作一个告别,可我当时并没能见到你、就遗憾地走了,当时是有些不甘。这次能再次见到你,听你这么说,也算了却了我今生的遗憾。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我是你暗恋的对象,我感到很荣幸。说真的,那时的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来,再干一杯。”
在董皓专心说话的当儿,贡嘎哈又将酒杯倒满了。而且以不容推辞的方式,她主动与他的酒杯相碰,然后一饮而进。董皓只能硬着头皮将杯中酒喝下了。
当此杯酒喝进肚里后,他就觉得有点头昏脑胀了,在看贡嘎哈时,她变成了两个人。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去你当兵的连队打听你的消息,他们问我是不是你未婚妻?我说是的,他们竟然没一人愿意告诉我你老家的地址。我白天每当想念你时,就会在晚上的梦里梦到你,第二天便又去连队求他们告诉我你的家庭地址……去了好几次,他们都……”默默地,她的眼泪主动出来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变调了,最后干脆停下不出声了。她伏在他的背上哭泣。
他的眼泪也在情不自禁地流出。
“当最后一次去打听你消息无功而返后,我特别失落,也特别孤独,当晚我就把一瓶五百毫升的‘松子酒’喝了个底朝天。第二天,我将住进了医院……差点去见了阎王爷。”
“这么多年,你干嘛不去找个人把家安了?”
“我的心里已经装不下第二个男人了……皓,你是我的初恋,也是我今生的唯一……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完话,她起身去到了酒柜旁,一阵捣鼓后,用红酒杯倒了两杯红颜色的酒——一杯给他,一杯留给自己。她也已经不满足于只靠他而坐了,而是坐到了他的怀里。
“不管生活多么艰难,我始终坚信你会回来的。我相信我们还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这是我一直远离男人、保持单身的唯一原因。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奋斗,就是想为我们有一天的重逢创造一个优越的环境。今天我已经做到了。”
她将酒杯送到了他的嘴边,又一次在空中作了一个交叉状。“来,让我们为相识一回,为我们的过去干杯。”
不等他开口说话,她杯中的酒已进到了他的嘴里,为达到同饮交杯酒的目的,她的另一只手也将另一杯酒送到了她自己的嘴里。
“现在就让我做一回女人吧!”她喃喃地说。
“怎么这么热,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冒汗。”董皓说这话的时候,尽管是以自言自语的口气,其实他已进到了一种梦游状态之中。
在梦中,他感觉有人在脱他的衣服,在用烤过火的手抚摸他的全身……那双手好烫啊,几乎把他身体的某种部位给激发起来了。但它并没配合,并没按那双手的旨意达成目的。
但那双手还在他的身上游走,嘴唇的热度仍在融化他的整个身体。她像是发出了“啊,啊……”的急切的声音。之后它又在用力,最后变成是她在使劲了。“啊,好爽,做女人真幸福哟……”
黄昏时分,从部队那边放出的军号声突然把他弄醒了。他有些害怕地清醒了。
舒适的双人床上,她睡在他身体的旁边。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脱了衣服的上半身:肌肤光洁雪白细嫩……再看看自己,居然一丝不挂,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困倦。她慵懒地躺在哪儿,在他身体的附近。
完了,完了,他只觉得如五雷轰顶般难受。
“你醒了,再睡会儿嘛!”
“你给我做了什么?”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用了愤怒的口吻。
“你吐了一身,我把衣服给你脱了……”她却平淡地说,也没看他一眼,像自言自语似的。
“那你为什么也睡到这里,并且还……”
“我也醉了呀!”
“你这杯酒,为什么我一喝下就醉成这样了?”
“酒不醉是你自醉。别大惊小怪的,好吗?”
他到部队小招待所时,已是暮色苍茫时分。他低垂着头,不敢正眼看面前的妻子,甚至连话都不愿意给她多说,就在床上躺下了。仿佛睡一觉就会好了似的。但妻子可不这样想。她主动搭讪说:“我这次来得值!首先是见识到了你们的战友情,其次……”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丈夫一眼,“也发现了你以前的一些旧事。它是我之前不晓得的……不过,从前的事再提它也没意义了……”
“嗯!”他木讷地回答。
“明年,要是我还在。我们再来这里吧!”
“哎?哦!”
“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哈!”
“说定了什么?”
“明年再来!”
她看了一眼他,又补充说:“前提是我还在,不然就不叫‘我们’了。”
他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给妻子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