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往后数,我的床帘有三根横杆。从后往前数,我的床帘也有三根横杆。
这数是错不了的,就像我也数不清这一晚叹了多少口气。寝室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刮落的声音,那叶子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归于沉寂。而我躺在这方寸之间,被这三根横杆围成的窄小空间里,像是一条被困在浅滩上的鱼。
我叹了口气,向左侧卧。
枕头是被汗意浸过的,有些潮,贴在脸上并不舒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闷而有力,一下接着一下,撞在肋骨上。这种震感顺着床板传回来,让我觉得整张床都在跟着我一起不安分。
思绪已经被占满了。那个原本留给睡眠的位置,现在全是胡思乱想。
我们还没见过面。这关系隔着一张发烫的手机屏幕,像是在浓雾里走马灯。我们交换过无数张照片,发过成百上千条语音,甚至连对方老家哪里的树多、哪里的水甜都一清二楚,可我们之间依然隔着几百公里的铁轨。
胡思乱想让心跳愈发强烈,震感让我睡不着觉,我只好翻身向右侧卧。
为什么不表白?
因为我想认真的对待。
因为太认真了,所以那几个字在舌尖磨破了皮,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我怕这层雾一旦散开,后面不是晴天,而是断崖。
我开始像个胆小鬼一样去预想那些没发生的后果。
她见到真实的我后,会不会失望?我这些克制又汹涌的喜欢,会不会变成压在她肩头的焦虑?我的介入会不会像是一颗投错位置的棋子,搅乱了她原本工整的棋局?
如果我的喜欢影响了她的学习,或者让她在面对现实压力时还要分心来照顾我的情绪,那这份喜欢就太自私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失败了,我们是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又叹了口气,翻身向左。
被褥被我蹭得有些温热,但那热度并不安稳。心跳依然喧嚣,像是在寂静的寝室里擂鼓。我看着那三根横杆,它们在黑暗里投下僵硬的影子。
睡不着,不过我也不管了。
我就那样睁着眼,盯着那块被洗得发白、看不出颜色的床帘布。
这种感觉叫做暗恋吗?
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这种把心情挂在一段波形图上的被动,不喜欢这种反复揣摩对方文字背后语气深意的多疑。我不喜欢这种对着冷冰冰的屏幕傻笑,更不喜欢这种连入睡都要像是在脑海里进行一场生死博弈的疲惫。
不过,我也不讨厌。
因为在那点苦涩的焦虑下面,确实藏着一股淡淡的甜。
我想起她深夜发来的语音,声音沙哑带着一点点撒娇的鼻音;想起她分享的那些琐碎日常,路边的野花或者是难吃的食堂午餐。这些瞬间像是一颗颗小石子,丢进我这潭死水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温润的波纹。这种甜,是淡淡的,像是在一大杯白开水里丢进了一粒极小的冰糖。你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它是甜水,但在吞咽下去的瞬间,喉咙口确实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从前往后数,我的床帘有三根横杆。
从后往前数,我的床帘也有三根横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