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秋雨绵绵,听着阎维文的《父亲》再难入眠。
“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父亲是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凌晨4时,辗转反侧,索性起床,走进书房。
书架上,父亲那本文字永远停留在2018年7月17日(旧历6月初6)的日记本,最醒目。工整的字里行间流动着父亲生活的点点滴滴……
儿子想你了,父亲!
45年前,父子缘,第一次感受父亲温软厚实的臂膀,从此享受家的温馨,快乐无忧,哪怕清贫!44年后,情留缘散,父亲匆匆走了。父亲洗澡后端坐沙发,已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上衣扣尚未系完,无声无息,安祥着永远睡去!
45年前,母亲刚满27岁,父亲而立之年,却已为4个不满10岁孩子的父母。
感受着父母深沉的爱;目睹着父母沉荷的累。
回嚼幼时苦涩的生活,甜润温馨,却滋养我们一路前行!
幼时记忆,父亲是会计。大集体造就大懒惰,注定收获大减产。社员们因为工分被扣,与父亲结下梁子。母亲背着背篓到“保管室”分粮喜悦而去,被籍口工分不足又背着空背篓哭泣而归。
父亲领头修水引渠,灌溉饮用,沿途悬崖峭壁、壤少石多,村民认为异想天开,甚至有老人夸下海口“三年通了,自己大脚指拇朝天”。结果不到半年,渠成水到,老人点头伸出大拇指。
兴修农田水利,是那个年代农村主线,父亲率村民在陡峭的山坡平整土地,砌石为埂,唱着“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筑起了“七丘田”,还有河坝边未竣工的鹅卵石田坎雏形。如今围埂内灌木丛生,偌大的石墙埂断垣残壁,杂草“一岁一枯荣”......
笃定、坚持、刚正不阿,人们开玩笑调侃父亲——“铁老鸹”!
精神、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六口之家常常在昏暗煤油灯下围坐,听父亲不经意讲述自己的苦涩历程,亲情、乐观、担当。我们才真正懂得什么叫“长哥如父、长嫂如母”!
上世纪50年代末,大炼钢铁反苏修,亩产万斤浮夸风,家里揭不开锅。父亲作为大家庭的长子,用自己找媳妇欲穿的新衣交换,几十里路担回准备在自留地播下的“洋芋”种,全部交给婆婆,煮成了全家口粮,解燃眉之急。因为血浓于水,家是根、家是港!
60年代,三爸离家近百里上初中,读高中,爷爷、婆婆难以为继,妈妈攥着两口子积攒的“血汗钱”,走上两天去学校,送到手上......后来,三爸成家立业、教书育人,却又罹患心脏病。父亲每次从厂里下班,总要用他瘦小而硬实的后背,将尚在路途的三爸背回家。1984年,三爸英年早逝,父亲几天茶水未进。因为兄弟情,思念、心痛!
1978年那个春天,最小的六姑出嫁,我哭叫着撵路,要跟着母亲和哥哥去送亲,父亲诓抚我进“房圈屋”(方言“主卧室”)转移注意力。喧嚣后的屋内更显静谧,春日暖阳透过亮瓦,洒在父亲的脸庞,晶莹的泪珠在阳光折射下闪烁,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发现父亲流泪!父亲看着六姑长大,倾尽了他的心血和汗水。因为姊妹情,难舍、担忧!
自打我记事以来,父亲爱记日记,字迹一笔一划,工整有力,娟秀隽永,一如父亲为人处世。70年代以前的日记本,是他未用的会计账本,书写在蓝红相间的横条竖格内。我不懂,扎风筝撕下了,承载的所有文字,随风飘逝!我痛悔!80年代的日记本,是儿子们用过、未用过的作业本,随着时光流逝,已然少许残存!90年代后的日记本,是硬壳封面的笔记本,或许才叫真正意义上的日记。母亲小心翼翼垒放在她卧室书格柜里,一摞一摞。想念时,母亲从30年前的一字一句逐一翻阅,两行清泪融入对父亲的思念。每次回老家,母亲总会说,父亲日记里的人和事让她回忆昨日如初,每篇必有母亲或家人!
少来夫妻老来伴,父母亲一直相敬如宾,日记里、话语间,父亲对母亲爱称总是“立霞”“霞”。父亲“火炮”性格,母亲温婉包容;父亲在外顶天立地,母亲在内立家稳基。为了家,为了儿女,就是一对平凡夫妻付出的心甘,就是一对平凡父母奋斗的终极。无怨无悔!
70年代末,父母亲省吃俭用,烧瓦砌房,夏夜大雨倾盆,房塌再建,父亲拭去母亲和着雨水的泪水,重拾信心。
80年代,父亲进电厂工作。每逢深夜下班,总是急冲冲赶回家,因为第二天还要赶活,倾尽自己所能减轻母亲重荷。长年的劳累,孩子们吃喝拉撒学重压着父母,父亲的身板硬得只剩下骨头,从来不曾胖过。母亲有一天早上悄悄告诉我,父亲前一晚尿床了,他好累。母亲脸上写满了对父亲的心疼和深爱!
2000年后,父母亲逐年相继老去,相依为命,是为了不影响儿女们的工作。每天早上天不亮,父亲总是准时起床烧水、兑药,吹凉,端到母亲床前督促喂喝,然后给母亲揉腿摁背,因为母亲年轻时落下了哮喘、头疼、腰酸、腿疼等病根。每天早晚,父亲总要陪着母亲沿着县城滨江路环走一圈,锻炼身体,为的是不给孩子们“添乱”。每一年,父亲多是穿着儿子的旧衣物,不愿新购,说是孩子们都各有各的家,正是用钱时。
父亲高小毕业,母亲是当时村里唯一的初中生。母亲会算,思维缜密;父亲会写,能说会道。父亲常说是母亲带给了他智慧和力量,因此格外重视知识文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孩子读书”,是父亲一生对儿女们的朴素誓言。
因为学习,父亲气得曾揪下姐姐头上的头发,直到姐姐最后实在不想读书。父亲仍东拼西凑买来缝纫机让她一定要学门手艺。90年代,姐姐出嫁,父母亲置办了锅碗瓢盆、箱柜床桌,甚至火盆,以当时最浓重的“全堂行嫁”风光陪嫁,为免被夫家小视。
因为学习,三哥曾因考试不理想,被父亲摁在板凳上,露出光屁股接受“黄荆棍”惩罚;大哥的小说被没收;我则因赖床在睡梦中臀部挨揍,甚至被吵骂“让你一天耍,不学习,谨防老子打你不出气”。如今,我们哥仨成了父母暖心的释然,因为子女自食其力、各有所业、和睦温馨!
今年国庆,归家望母。母亲说,父亲生前交代过,要将他们一生存蓄留给儿女,近两年自己记忆力衰退,担心老了,记不住银行密码,硬是提前取出分给四个子女!拗不过老人心意,我们只能收下存着,以备老人不时之需!
读着父亲的日记,文字里尽是牵挂和亲情;想着父亲离开那天,面容安祥与不舍。打开李健空灵嗓音演唱的《父亲写的散文诗》,平凡人史诗般的一生历历在目,心绪久久难平。我也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但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父亲留给我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