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通知书,千里向西行
2004年的夏天,河北衡水安平的风里,总飘着麦收后干燥而温暖的气息。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一个即将远行的少年,奏响告别少年时代的序曲。
书桌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封红色信封的录取通知书。兰州铁道学院,七个烫金的字,不重,却沉甸甸压在我十八岁的心上。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远方”这两个字的重量。
长到十八岁,我从未离开过家乡,脚步最远,也只到过县城的街道。兰州,对我而言,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地名,是课本里一句简短的介绍,是我从未想象过、也从未敢奢望的城市。可一纸通知书,就这样轻轻一递,把我和千里之外的黄河,牢牢系在了一起。
父亲拿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封面,嘴角一直微微上扬,却没有说太多骄傲的话。他只是默默走进屋里,开始为我收拾行李,叠衣服、装被褥、整理生活用品,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
“我送你去。”
临行前夜,父亲轻声说了一句。
简单四个字,却像一颗稳稳落下的棋子,安了我所有忐忑、激动、又有些害怕的心。
出发那天,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我攥着车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上火车。狭窄的过道、拥挤的人群、头顶吱呀转动的旧风扇、空气中混杂着泡面与汗水的味道,一切都陌生,又一切都让我莫名兴奋。
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京广线转陇海线,一路向西,穿越半个中国。
座位坚硬而狭窄,坐久了浑身发酸,可我丝毫没有倦意。白天看窗外风景飞速后退,从平原到丘陵,从田野到荒山,心境也跟着一路开阔。夜幕落下后,窗外彻底沉入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却依旧固执地趴在小小的折叠桌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看不见风景,就看铁轨延伸的黑影;看不见城市,就看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我像一只急于飞出笼子的鸟,哪怕眼前只有黑暗,也不愿错过任何一秒靠近远方的过程。
困意涌上来时,我便掏出日记本,借着车厢昏黄微弱的灯光,一笔一划写下心情。字迹不算工整,语句也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里,都藏着一个少年最纯粹、最滚烫的期待。父亲靠在一旁闭目养神,每隔一会儿就会醒来,轻轻给我披上一件外套,低声叮嘱:“睡一会儿吧,快到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火车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声,节奏分明,像是青春最原始的鼓点,一路敲向黄河之滨,敲向我此后四年,魂牵梦绕的兰州。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趟列车带走的,是我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而它即将抵达的,是我一生回望时,最柔软、最明亮、也最舍不得醒来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