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爷爷意外到访。
已归尘土的爷爷站在老房后屋的木门外,像一颗干瘪的茴香豆一般安静的吹着风。
奶奶已然熟睡,趴在混合着中午油豆腐烤肉和笋干味道的八角桌前,她睡的很熟。轻微的鼾声伴随左右,和吱吱嘎嘎的木门一起调出夏日午后的闲散节奏。
与我们这一代人相比,相信鬼神的老一辈人无疑更加浪漫。有崇高于生命之外的信仰,那么生死就能模糊,而一旦模糊,那条生硬的界限便会显得可有可无,容易打破。
而打破,便意味着生人和逝者不是绝对的不能相见,通过另一种途径,可以获得短暂联系。
我不信这个,但我经历过这个。
“讲肚仙”,俗称问米。通过一个有能力连接生死的神婆,和逝去的故人取得联系,问问最近可好,过的是否舒意。和骇客帝国的那部电话一样功能,穿越真实和虚妄的界限,取得难辨真假的讯息。
“讲肚仙”这项职业可谓神秘,做此行业的多为上了年纪的妇女,大多肚子鼓胀,满脸皱褶,几缕白发飘散脑前,不整不齐,颇有仙意。说话大都哭腔,没精打采模样,偶尔话音一转,声音忽而加重,如同憋牢已久的一个响屁,能吓人一大跳!此时配合的表情必是双目圆睁,鼻孔如同开完火的高射炮,冒着粗气。
那时我年纪甚小,不明就里。只是单纯的看到这么大年纪的老人疯疯癫癫的搏命演出,觉得非常慌张和后怕。那声音非常诡异,边唱边喊,偶尔喊到某人的名字,还得配合着应一声!
比如喊到我的名字,我楞在那儿。这不是上课点名,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再说了,上课点名我有时都老大不乐意,更何况现在这种诡奇压抑的环境里。
直到大人示意我应声,我才不情愿的嘟哝一句。随后,神婆发力,继而点到我的弟弟和妹妹的名字,而小辈们也有样学样,开始纷纷报数。
说完了亲戚关系,大小排辈一路捋顺之后。开始“问米”。
问米,就是一个问字。
是生人对逝者的提问,通过提问来缓相思之苦。
你在下面过的好不好?可不要亏待了自己?儿孙在上面都挺好的,不需要惦记!某某家的媳妇又生了一个胖娃娃,相当欢喜!清明时节我们一定会再去看你,愿你无忧无虑!此致敬礼!(怎么感觉这么像李春波的“一封家书”啊!)
而神婆也会根据问题,灵魂附体。用口技之术改变声音,用尽气力催谷自己,狂飙演技。随后恍如灵魂附体,开始对话。
我在下面挺好的,吃也吃得,喝也喝得,日子不算丧气。刚来一段时间,倒也想你,只是既来之则安之,不安之也没法子。倒是你们应该鼓起勇气,继续生活下去。子女有福,儿孙满堂,便是我最大福气。偶尔托梦几个,也是惦记。梦里唠叨几句,都是慰藉!
就这样你来我往,在一个昏暗的黑屋里,偶尔几束从咬合不严的瓦片透射进来的阳光倒是充满意趣,看的见浮尘,闻的出霉气。只是这古木的霉味,在我儿时的记忆力也算好闻。那时我黄犬托世,最爱闻的就是摩托尾气的油耗味,一鼻子下去,神清气爽,眼睛都花了。而老房子的霉味,有点类似旧时书屋的味道,浸透着已经发霉发潮的书纸味和旧时光遗留下来的不找急忙慌的稳妥劲,闻着安心,也踏实。
可能是时间在孩子的眼里更加高大一点,所走的脚步也就缓慢一点。所以在幼时的我眼里,“问米”时间很长,等到神婆将肚子里的“仙”都讲完了,也到了吃饭的时间。日落黄昏,先人已然飘散,留下的只是世俗之人空落落的肚皮和神婆大功告成的谢幕曲。
这样的联系,对老辈人来说无疑是告慰先人和排遣孤寂的一种方式,使得内心得到一阵子的安宁和平静。
走了一辈子的路,互相挽着手,彼此照顾,突然一个没了,这个打击不到这个年纪谁也无法体会。有分享有分歧,有不合有安逸,几十年所生生造就的一样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突然之间就被折了翅膀,断了身子,没了一半的精气神,换做谁都受不了。所以,只能寄托信仰,而信仰两字,无非就是“相信”和“仰视”,有一个比你高的存在作为寄托,说说话,聊聊天,偶尔抱抱不平。
虽然我不相信,但对我奶奶来说,这样古怪甚至带点惊悚意义(你想啊!一个年纪小自己一轮的老太婆,突然用自己老头子的方式讲话,而且还连哭带笑的,能不吓尿没准备的人嘛!)的方式,在我奶奶看来,确实温柔至极,安心至极。
相信,是一种力量。
对鬼神的界定,不是消散,而是活跃在另外一个世界,彼此关注,虽不能时时联系。但还是有法可循的。
奶奶说:那天下午,天气暖和,风也暖和,睡梦里的她感觉门外有人,透过已经破旧不堪的木门细缝,有一个身影在外驻足。
那么细瘦的身影,只有爷爷。
奶奶没有开门,爷爷也没有敲门。透过木门,彷如在世模样。
而爷爷这一别,也只不过是去后屋门外抽一支烟,顺便拔一拔菜地里的杂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