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沥沥。
马上就要高考了，外面的叶子由黄变绿，我支着头看着雨滴滴在叶子上，顺着叶脉流下去。
班主任走进教室，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却什么都听不见。好像今天下午是要放假了。我们要交高考报名费，还有去年复印的卷子的钱，还有最近考试的钱，加起来600左右。
他讲完后，有的同学直接背上书包作百米冲刺，回寝室，洗澡，洗头，洗衣服，做习题，听听力。
我想，好久没回去了，回家吧。
我拿出我的黑色雨伞，走出了教室。此时教室还有人在奋笔疾书。
水泥路上坑坑洼洼，有些凼里面积有水，我一个不小心，踩了进去，小白鞋湿了一大片。我茫然无措地看着我的小白鞋，鼻头一酸，喉咙像是被撒了一把辣椒面，呛得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小白鞋也干了，上面的水渍却清晰可见。我拿出钥匙，许是灯光灰暗，我许久对不上锁芯，凑到眼边一看，原来是拿错钥匙了，笑了笑，拿出钥匙，听见锁转动的声音，推开门，脱掉小白鞋，换上拖鞋，蹑手蹑脚走进厕所，忽然想起今天家里是没人的。我把厕所了灯打开，拿了肥皂，抹在小白鞋上，用刷子猛搓我的小白鞋。
忽而，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止了。
听见有人换鞋，把鞋子踢得老远，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我放下鞋子，洗干净手，走了出去。
妈妈慵懒不堪地躺在沙发上，手扶额，赤脚放在茶几上。可能是太累了吧。
"我们要交高考报名费。"
"哦，我没钱。问你.……"迟疑了一下，妈妈的眼皮抬了一下，轻声叹了口气，站起来，拿出她装钱的盒子，一张一张地数里面的钱。
感觉过了一个世纪。她递给我，"500够不？"
"够了够了。"我接过去，又抽出来两张。"你留着用吧。"
妈妈忽然就放声尖叫起来。"从此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了。"然后双手捂脸，嘤嘤地哭起来。
我想抱抱她，却动弹不得。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一种解脱感。
他们两个吵了大半辈子，离婚却为何还会伤心？
过了许久，她可能是哭不动了，抬起红肿的眼眶，望着我。我把钱全放在茶几上，跑了出去。
跑出去之后，我才发现，我穿了一双拖鞋，也没有带伞。
我跑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我知道爸爸住在这里，妈妈虽然一直瞒着我，可我知道。至于从何得知，却一点儿也不清楚。
我站在门口，天都快黑了。
这时，一辆熟悉的轿车映入眼帘，我正打算走上前去，却看见里面出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我想往后退，却被他看见了。那个女人也向他看这边看过来。
我扭过头，正准备跑开。
他叫住我，"小英，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组织不了语言。
那个女人说，"看这天，是要下雨了吧，先让孩子进去吧。"
他唤我，"那走吧。"
我随他们进了电梯，小女孩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我，似乎要看透我。他点起了烟，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个女人则温柔地看着小女孩。我盯着自己的拖鞋，懊恼怎么没换鞋就出来了。
进门之后，他说，"换鞋。"
我看了看鞋柜，只有大中小三双鞋，没有我的。我局促不安地站着。
那个女人见我这般，打开鞋柜下面一层，"你穿我的吧。"
她走过去，用胳膊碰了一下他。
那个女人把小女孩带到书房去，让她写作业，然后便去了厨房。
"你来干什么？"他问我。
我是来干什么的呢？问他什么时候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他跟妈妈什么时候离婚的？他真的爱这个女人吗？
"我们要交高考报名费。"我却蹦出来这样一句话。
他掐灭烟，从上衣口袋里面拿出一叠钱，递给我。
我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又点燃一支烟。
"我回去了，这么晚妈妈会担心我的。"我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你吧。"
他走进厨房，给那个女人说了什么，便出来了。我换下了自己的拖鞋。
他把我送到公交站台，车快到的时候，他把钱递给我，"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我木然地接过去，却听见耳边悠悠地响起一句话，"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车驶入站台。我只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不知怎么，上了车。
在车上没找到座位，有个小女孩在爸爸怀里憨憨地睡着了。
我强力忍住马上就要留下来的眼泪。
你不要来找我了，那是我的爸爸啊，我叫了十几年的爸爸，却换回来一句，你不要来找我了。我终于成了一个没有爸爸的人。忽然间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以前很小的时候都是爸爸妈妈给我一起过生日，全家人坐在一起，给我唱生日快乐歌，还让我许愿。"我希望每天都可以像今天这么开心。"
"傻孩子，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一语成谶。
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了，我给她掖好被子。去上厕所。发现我的小白鞋已经被水龙头滴出来的水弄得锈迹斑斑，像有人在上面撒了泡尿。
我拎起它，走下楼，扔了。
只听见咣的一声，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