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代的底色,固然是暴力阴影下的生存算计,却也并非全然灰暗。就像深山的崖壁上,纵然布满荆棘,也总会有细弱的藤蔓,循着一点微光,无声地攀缘滋长。继紫鹃那个易碎的幻象破灭后,另一个女孩的身影,像一株更安静、更皎洁的植物,在我荒芜已久的心田里扎下了根,一住,就是整整三年。
她与紫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紫鹃的美,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戏剧性,像易碎的琉璃,稍碰即碎;而她,是一种恒定的、柔和的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及腰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风一吹,便会轻轻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善意、七分恬静,没有丝毫疏离;声音更是温柔得像初春山涧里刚融化的溪水,清冽又绵软。她文静,却不孤僻,待人彬彬有礼,举止落落大方,笑容甜而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洁白无瑕,散发着淡淡的芬芳,不招惹尘埃,也不刻意讨好谁。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还能跳灵动的舞蹈,舞台上的她,裙摆飞扬,像误入凡间的仙子,是校园里许多男孩心中可望不可及的风景。我也一样,将她奉若神明,只敢远远仰望,暗自羡慕,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激励,让我觉得这灰扑扑、满是戾气的校园里,还有如此洁净美好的事物值得向往,让我在低头应对生存的同时,还能记得抬头看看光。
我与她最“亲密”的关系,仅限于几次偶然的照面,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最近的一次,是在食堂嘈杂拥挤的队伍里,她恰好排在我身后。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或许是洗发水的味道,或许是栀子花香,清淡又持久;能听见她轻轻和同伴说话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但我始终不敢回头,脊背僵直得像根木棍,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后背正承受着某种神圣的注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顿饭具体吃了什么,我全然没了滋味,满脑子都是身后那道温柔的身影,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香。
暗恋,本就是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独角戏。我像一名虔诚的朝圣者,精心策划着每周一次的“邂逅”。我会提前算好她离开教室的时间,假装从她班级门口匆匆路过,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那个洒满阳光的角落;会特意绕远路,只为了能和她走同一段楼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捕捉她可能投来的、礼貌而疏离的微微一笑。哪怕只是这样短暂的一瞥,哪怕她的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也足以点亮我一整个星期灰暗的时光,成为枯燥循环的校园生活里,最明亮、最值得期待的光。
就这样,从初一的懵懂,到初二的执着,再到初三的不舍。我的班级在教学楼里上下迁徙,换了一次又一次教室,她的教室却仿佛永远固定在四楼那个洒满阳光的角落,从未变动。无论我身处哪一层,总能在课间操的人潮里,在放学的楼梯上,准确地定位到她的身影。那成了我中学时代一个隐秘的仪式,一种精神上的寄托,支撑着我走过那些充满恶意与压抑的日子。我们从未说过一句话,我对她的了解,全部来自远远的旁观和天马行空的想象。但正是这种遥远的距离,保护了那份喜欢的纯粹与洁净,让她永远是我心中那朵未染尘埃的栀子,永远保持着最美好的模样。
毕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汹涌而至,冲散了校园里的所有人,也冲断了那些无声的牵挂。我和她,自然也就此音信全无,像两条从未相交的平行线,各自驶向不同的远方。后来,辗转从同学口中听说,她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继续着她耀眼的人生。而我,凭借着不算出众的绘画功底,在艺考的独木桥上挣扎着,勉强挤进了县城最好的中学。两条本就不相交的轨迹,从此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展,再也没有了交集。再后来,又模糊地听说,她在高中谈了恋爱,成绩一落千丈,最终与理想的大学失之交臂,毕业后便回了家乡,彻底消失在了人海。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心里没有多少波澜,既没有惋惜,也没有遗憾,只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像为那朵曾经洁白芬芳的栀子,最终可能被风雨打湿了花瓣而感到心疼。她之于我的意义,早已定格在那三年无声的仰望里。她是我青春期里,对“美好”这个抽象概念最具体的投射,是我在泥泞不堪的现实中,抬头看到的一小片干净星空。她的陨落或归于平凡,并不损伤那片星空曾经给予我的光亮,也不影响她在我心中的分量。她是我心中一座从未踏足的、开满鲜花的花园,永远保持着最初的、最洁净的模样。
如果说,对那个女孩的情感,是悬在空中的、清冽而短暂的朝露,仅供仰望和怀念;那么,我童年时期最忠实的朋友,则是深深地扎根在泥泞里的、充满野蛮生命力的存在,陪伴我走过了最孤独的时光。
我这位朋友,相貌实在算不得好看,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粗糙的皮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摸起来硌手;眼睛鼓鼓的,向外凸起,像两颗圆润的黑豆;四肢短小而笨拙,跳起来的样子憨态可掬。大人们见了,多半会嫌弃地避开,甚至会捡起石头驱逐;孩子们也大多觉得它恶心,不愿靠近。但在我孤独的童年里,它是绝无怨言的玩伴,是我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倾诉的对象。我把它装在衣兜里,它会安静地伏着,不挣扎,也不吵闹;我把它扔进草丛,它会笨拙地跳回我脚边,摇着小小的尾巴(后来才知道那是它的泄殖腔),仿佛在撒娇。它不会说话,但那双鼓鼓的眼睛里,似乎盛满了简单的信任,无论我对它做什么,它都不会离开我。这个世界需要光鲜亮丽的存在,也需要这样丑陋而真实的生命,它们共同构成了生态的平衡,也构成了我对“陪伴”最原始的认知。
后来我才知道,它的学名叫作蟾蜍,我们当地人叫它“癞蛤蟆”。但在我童年的认知里,它不是“癞蛤蟆”,它就是“他”,一个长得丑但心地不坏的朋友,一个能陪我度过漫长孤独时光的伙伴。
进入中学后,饥饿感和对力量的渴望,像野草一样在我心底疯长。爷爷曾经说过,蟾蜍是“大补之物”,吃了能长力气,能强身健体。于是,这位陪伴我多年的童年好友,在我心中的角色,发生了微妙而残酷的转变。从无话不谈的“朋友”,变成了可以提供力量的、潜在的食物。这种转变里,没有多少道德的挣扎,只有生存环境灌输给我的、朴素到近乎残忍的逻辑:在这个匮乏的世界里,能提供蛋白质和力量的,就是好的。我甚至会自我安慰:他愿意化成力量,与我融为一体,陪伴我对抗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这当然是我一厢情愿的、为即将施加的行为所做的、属于少年人的心理铺垫,只为了减轻一点内心的愧疚。
幸运的是,在中学的宿舍里,我找到了一个能分享这份“秘密”的同类。他叫鹏,是从新疆转学回来的,成绩一度好到能进学校的尖子班,后来又因为太过调皮捣蛋,被老师“下放”到了我们普通班,恰好和我成了室友。他身手矫健,能利落地翻跟头、爬树,像一只灵活的猴子;而我,会讲各种从书本和山野传说里听来的故事,总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对学校那座神秘的后山充满好奇,总喜欢在课余时间,偷偷溜到后山探险。相似的性格和共同的爱好,让我们很快结下了牢固的友谊,这种友谊,多年后即便疏于联系,再次见面时,也依旧毫无隔阂,亲切如初。
我向他隆重介绍了我这位“童年好友”。鹏看着地上那只丑陋的、蹦蹦跳跳的生物,没有流露出丝毫城里孩子可能有的嫌恶和恐惧,眼睛里只有满满的好奇,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他和我一样,能透过丑陋的外表,看到更本质的东西——一种来自山野的野趣,一种与自然(或者说,与食物链)直接对话的可能,一种在匮乏中主动寻找力量的方式。

我们这位共同的朋友,天生喜欢潮湿的地方。学校后山水潭边的草丛里、石头下,是他常常出没的乐园。于是,我和冉鹏的后山探险,有时便多了一项固定活动:捉蛙。
我们会带着饭盒,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水潭边的草丛里,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它。找到目标后,会像猎人一样,慢慢靠近,然后猛地出手,将它稳稳地抓住。我们会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将它轻轻请进饭盒,盖上盖子,再用筷子在盖子上扎出几个小孔,留出呼吸的空间。然后,心怀某种混合着罪恶感与兴奋感的复杂情绪,将饭盒偷偷送去食堂的蒸柜,拜托相熟的食堂大叔帮忙蒸熟。在那个油水匮乏、一周难见一次荤腥的年代,这即将到来的、带着原始腥香的肉味,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是我们对抗饥饿、渴望力量的唯一方式。
然而,有一次,我们还是闯了祸。下午开饭前,食堂阿姨在整理蒸柜里层层叠叠的饭盒时,不小心碰掉了我们那个饭盒的盖子。于是,在所有装着土豆、白菜、红薯的铝盒中间,那只被蒸得皮肤变成暗黄色、四肢蜷缩、形象更加清晰的蟾蜍,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惊叫声、呕吐声、议论声,瞬间在食堂的窗口前炸开。有人吓得脸色惨白,有人蹲在地上干呕,还有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那个饭盒,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那天食堂的伙食,几乎没有人能吃得下,连食堂阿姨都皱着眉头,不敢靠近。只有我和冉鹏,在众人复杂(有惊恐、有鄙夷、有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坦然地走上前,领回了我们的饭盒,然后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蛙肉的口感很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但咀嚼之间,确实能感受到一股蛮横的、属于山野的力量感,随着吞咽,一点点流入我们正在疯狂抽长的身体里,让我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一刻,我瞥见鹏眼中闪烁的、与我同样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对一口肉食的简单满足,更是一种共犯者之间的默契,一种对循规蹈矩、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的、小小的而叛逆的挑战,一种属于底层少年、在匮乏中主动攫取力量的、粗野而直接的宣告。
朝露清美,却转瞬即逝,只能远远仰望,留存在记忆里,成为对美好的向往;
泥泞中的朋友,其貌不扬,甚至丑陋,却能以最直白、最残酷的方式,给予我陪伴,乃至化为我身体里的血肉与力量,支撑我对抗现实的风雨。
我的青春期,便在这两极之间摇摆、生长。一边是洗涤眼睛的、无垢的梦,让我记得世界上还有美好值得追寻;一边是扎根大地的、带着土腥味的现实,让我学会在匮乏与恶意中,主动寻找生存的力量。两者同样真实,同样深刻,共同塑造着我的性格,也共同支撑着我,走过那段灰暗而漫长的中学时光。而冉鹏,是那个能与我分享后一重现实,并真正理解其中那份粗粝生命力的、难得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