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覆在窗沿。我起坐难眠,索性独坐客厅,泡一壶酽茶,点一支烟。吉他声从旧音箱里淌出,裹着烟雾与水汽,在暖黄灯光与冷白墙饰间游走,像极了那些被时光浸软的旧日。
久处谷雨时节,淫雨霏霏,薄暮冥冥,连窗外的山岳都隐了形迹。恍惚间,竟望见曾经的家,樯倾楫摧,老李树的枝桠残旧,满目萧瑟。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问:为何对这堆黄土爱得深沉?直到某个雨夜,风拂过窗棂,雨滴敲打玻璃,我才恍然:原来每缕风、每滴雨、每阵雾、每株花草,都是新的你。可我总在重复过往,任心中的清辉夜夜凝结成霜。
我把旧日放在心炉里淬炼千百次,只为在梦里再见那坐北朝南的青砖土房。后山桃园灼灼,侧畔溪流潺潺,门前群山环抱,山谷幽深。待到春和景明,天光水色一碧万顷,水波不惊,鱼翔浅底,候鸟翔集,连呼吸都浸着欣喜。那时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屋檐下莺啼燕舞,蝶儿忙碌。青石板凳上,总有个青灰衣着的背影,发丝笔直,望着远方,不知是在等风,还是在等我。
而今物质丰沛,信息通达,连语速都飞快。我却像被时光遗落的人,固执地留在过去,留在你的时空。为何你总把悲观留给自己,把乐观分给旁人?人与人的联结,本是社会属性的相互使用,更是精神属性的彼此慰藉。此刻,我想喝酒。想醉醺醺地卸下伪装,想原形毕露,想寻回本自具足的模样。可当苦涩的酒液滑入咽喉,凉意漫开,却让我既清醒又昏沉。
昏沉时,眼眸倒映着流水随春,溪上柳影摇曳。流云与谁同游?是雨中逢花,还是梦中逢你?暮色渐浓,吉他声渐远,唯有茶烟与烟雾,仍在暖光里缠绕,像极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与未曾消散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