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肺病人

第一次听到尘肺病这个词，是因为演员袁立——她一直在救助尘肺病人。

第一次见到尘肺病人，是我自己住院期间。同病房的两个老头，都患的是尘肺病。

尘肺病是一种职业病，常见于矿工、电焊工这类职业。常年吸入生产性矿物性粉尘，肺部形成纤维化，受到永久性损伤。

10床的老头就是典型的尘肺病患者。

入院时的症状是胸疼、咳嗽剧烈。人很瘦，只有80多斤，胳膊细得像干树枝，护士给他抽血都找不到血管。

他是平谷将军关人，跟河北交界，是个山区。年轻时当过矿工，开过山，因此得了尘肺病。

年轻时拿命挣钱，老了就要用身体还回去。

他是农村户口，一个月有1000出头的养老金。虽然有农村医保，但据说只报销55%，将近一半的费用都要自己出。

他有三个闺女。第一天送他住院的是小闺女，后来陪他做气管镜的是大闺女。二闺女离得远，来不了。

老头病得很重，住院这几天一直在吸氧。大多时间都躺着，偶尔坐起来就开始剧烈咳嗽，感觉肺都要咳炸了。

一天三次输液，两次雾化，他就像一具僵尸一样躺在病床上。他还耳背，别人说话几乎听不见。

家属给他请了个24小时的护工，帮他打饭、换衣服、推着去做各种检查，就连护士交代吃药，也交代给了护工。

老头吃得很少，吃一点就饱了。让他多吃点，他说吃不下去。吃的也没什么营养，不是点心就是油条——甜食和油炸食品对肺病病人最不好。

与他相反的是11床的老头。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他了。他总是乐呵呵的，精神气十足，说话声大而有底气。

一问，他也是尘肺病人。71岁，比10床的老头还大三岁。

他家在顺义，虽然也是农村，但老头自傲地说，他是首钢退休的工人，一个月有5000多块退休金，住院能报销90%。

显然，11床的老头比10床的有底气得多。他是医院的老病号，每年都来这家医院住院。

他告诉我，他是年轻时在首钢工作得的尘肺病，吸入的是钢粉。其实他二三十岁时就已经染病了，但55岁在朝阳医院体检时才确诊，那时再治已经晚了。

尘肺病有隐匿性。病人年轻时不当回事，以为自己得了感冒，越拖越厉害。

老头也瘦，110斤，但看起来精神抖擞，不像个病人。

他特别喜欢说话，有时自己叨叨，有时跟我说。他一天就输一小瓶消炎药，其他时间不是聊天就是吃饭，或者歇着。

老头嘴壮。晚饭后馋了来块蛋糕，下午吃份切好的水果，还让儿子给他外卖买猪蹄子。

他说他是无肉不欢，一天都不能缺了肉，还每天吃两次蛋白粉。他知道得了肺病就要保养，要多吃蛋白质。

他总劝临床的老头多吃点，吃饱了才能抗住病。

两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肺里打着蜂鸣，像只咕咕叫的老母鸡；一个乐乐呵呵，能吃能睡。

老头有一儿一女。女儿是护士，儿子在中国联通当个小领导。有两个孙子，一个外孙子，一个外孙女。他说孙子去他那儿玩，就嚷嚷着跟爷爷要钱。

老头一个人住在顺义老家。他们家是前后院，后院是一座二层小楼，前院是一排平房。他老伴三年前因为白血病去世了。本来看着身体挺好的人，却比老头先走了。

老头说，他也想过再找个老伴，但儿子不愿意，他也就这么过来了。他每天都出去找村里的老人玩，一点也不觉得寂寞。他不愿意去儿女家住，怕给人家添麻烦。

老头说，有点后悔老了才重视这个病，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咳嗽痰多，还有一遇雾霾就不舒服。

从55岁到71岁，他已经走过了16年的患病史。他说凡是染上尘肺病的，就不能被根治，需要终身吃药。

11床老头说过两天他就能回家了，但10床老头一直喘着粗气，不知哪一天才能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