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朔雪,绯夜皇城上空,黑云积压,沉入我一生也不愿意回忆和面对的梦境。
这梦境宛如一只编制好的巨大织网,囚禁我心永在紫檀殿。
我耳边,血鹰啼鸣,它盘旋飞上明楼阁。我于明楼阁眺望,华袍加身,于朔雪中见一匹黑马在结冰的护城河上奔袭,宛若一滴水墨。奔腾的马蹄声逼近,雪沫飘散在水墨四周,倾刻融化成血红色水珠,苍穹染血,马蹄声越来越近。
鹤缕蓝衣,手执长枪。
我用万里江山赌他必然前来,殊不知,这一次重逢,是命运对我和他最后的恩赐。
01
辰时,绯夜皇城被攻陷。
我独自一人矗立高楼,这明楼阁已修建五年。耳畔百姓孩童啼哭,血鹰昆吾在上空盘旋,阵阵哀鸣,这声音一点一点刺进我五脏六腑。绯夜军旗迎着风雪,被樊国铁蹄踏碎,硝烟弥漫。我的眼眸里,一鹤发玄衣男子,手执长枪,马蹄声疾疾,在结冰的护城河上奔袭,逐渐划破雪幕,逼近我三年前的记忆。
“为何,连你也要叛朕?云鹤将军,我要你亲口告诉朕,修墨白的上书是信口雌黄!你承诺过朕,永不召唤血鹰,你为何违背誓言!”
我勃然大怒,丢弃奏书。
他卸下铠甲和长枪,露出白衣,左袖血迹斑斑,他左臂应是受了重伤。今日,本是他凯旋而归,为他贺喜的好日子。
他不再矗立而站,径直跪在大殿正中央,头稳稳地贴在冰冷的金石玉板上,缄口不言。
我试图平稳心绪,来维持一个帝王应有的尊严,眼眶却早已泛红。
他从前也不善为自己辩解,如今,还是如此执拗。我缓缓近到他身,第一次觉得,身上这金色华服,有千斤重。
“云鹤将军,你快起来!”我扶他起身。他目光流向我。不再有昔日万分之一的热烈,而是陌生到近乎冷漠的寒意。
“臣,无可奉告!”
“臣冒死谏言,云鹤将军公然违背誓约,叛心昭然若揭,应立刻诛杀,不得放虎归山!”
“臣附议!”
“微臣附议!”
“臣等附议!”
他们一个个都跪了下来,他们一个个都想要我杀了他!
“够了!”
“将云鹤将军永远驱逐,不得再踏入绯夜一步!”
“若有尔等不服者。可直取朕的性命!”
“你执意如此吗?”
我此时困于这明楼阁,眼看着兵临城下,耳畔再次响起的却是他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如寒冬利刃,让我的整颗心都在揪着疼。
他手中长枪,是我登基那日赐予他的,他比我年幼,这把长枪,他从未离身。
鹤发缕缕,格外刺眼。他又何必让血鹰先来,他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我去那黄泉路走一遭吗?
大巫师的预言还是如期来了!
这明楼阁修建于贺珍十年,这座楼阁高耸云端,远眺过去,万里江山尽收眼底。我提议修建阁楼,他们不应允,说此等工程费时费力,需要钱帛上万,这些人不管如何上书,都被我一一驳斥!
我也只是想任性一回!
眼眸尽头,是一处波澜壮阔,却又雾气盈盈,平静如烟的长河,河的对岸是终年被雪覆盖的樊国。大巫师说那里常年苦寒,物产并不丰富。那里沉睡着一个部落,他们的武器是血煞昆吾,那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绯夜经历父皇去世,我登基后内乱不断,从他被驱逐后,绯夜失去了一名强大的将领,新上任的萧云逸只是个草包,绯夜早已是强弩之末。
是血煞昆吾找到了我。
他离明楼阁越来越近。三年的思念,我竟眼眶湿润。就算他是来杀我的,我也认了。
我看着他上了明楼阁,天象突然异变,惊雷滚滚。
“紫离!”
我转过身,他鹤发上落满雪沫,他好像苍老了许多。
“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对吗?”
“你这些年,过得还和以往快乐吗?站在这万丈高楼,你可曾有过一丝孤独?”
“快乐?……云鹤,对不起……”
“紫离,我带你走吧,我们不去樊国,你也不再做这女帝,好吗?”
他对我说话的时候,还是那样温柔。我多么想应允他。
“你看看它,它受伤了。”
昆吾开始发出阵阵哀鸣。
“你知道它上不了明楼阁的,你还是让它来了,只因为你想确认我到底在哪里?真的值得吗?”
他没再回应我,只是拧紧了眉头。
“离开吧,回到樊国,我和绯夜生死同眠。”
“你为何要如此执拗?”
“因为……”我落了泪。
他开始靠近我,替我擦掉眼泪。他想要将我拥入他的怀中,我极力推开。
“我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帝,我怎么可能为了你,而放弃整个绯夜的尊严。你若再不离开,我就从这明楼阁一跃而下,你若不想替我收尸,速速离去!”
“我不会再离开你的!你若一跃而下,我也会陪着你!”
“你真是个疯子!”
他开始吹响紫萧,一大片血鹰和铁骑发出巨响。
“你要这江山,我便替你守!”
血鹰的叫声开始虚弱,他也开始虚弱起来。
我从发髻上拔下杏花簪,尖利直入脖颈。一丝尖锐的疼痛,让我又清醒不少。
“你若执意如此,我只能自戗在你面前!速速离开!”
“用我送你的杏花簪自戕吗,你连这最看重的江山,也不要了吗?”
我纵身一跃,视线越来越模糊,耳间只有风的声音和云鹤唤我名字的声音。
我又似乎看到一少年撑伞,我瘦小的身影躲在他伞下,一同行走在杏花春雨中。
这个局,我想如此,也该破了!
02
母后和父皇有三个孩子,没有长子,而我是长女,瑶姬清萍胸无大志,雪枂裘黎体弱多病。
母后早逝,父皇又年迈多病,因此父皇将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我的身上。让我需每日辰时,刻苦修读兵书,还需反复练习剑术。
有一日我犯了童心,见宫墙外的纸鸢放得格外高,我竟像被迷了心窍。我不顾守卫和麼麽的阻拦,追着那只纸鸢追出了宫墙。
当我追到一处偏僻的城角处,纸鸢飞得越来越高,渐渐模糊在我的视野中。城角的角落里,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童。他衣衫褴褛,肩上布衣更是破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我静静地看着他。他回避我的目光,将头埋得死死的。
我向麽麽要了些银子给他,可他看都不看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这点银子,我熬不过冬天的。”
“那你有家人吗?”
“没有,我是个孤儿!”
我又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阳光刚好照进他的眼睛里。
“你可愿意跟着我,做我的护卫?”
“护卫?”他睁大眼睛,开始打量我。
“你真的愿意收留我?”
“本公主说话做事,一言九鼎。”
“你是公主?”
“正是,长公主常雪若明!”
“我信你!”
他后来一直跟在我身边,他十分勤奋,也酷爱读书,舞刀弄剑更是一日不曾歇息。
那日父皇召唤我进入永正殿,当着所有朝臣让我诵背兵书。我背错了一个字,父皇勃然大怒,当场散了早朝。
那日我无比失落的走出永正殿,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没用,为何我不是男儿身。
我从来不爱哭的,父皇要是看到我的眼泪,更是要对我怒斥。可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我的眼泪像我在雨中的清辉殿时练剑一样,一直流一直流。直到我的眼睛干涩到流不出一滴泪。
我走到桐花树下,云鹤见我的样子。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吹响系在他腰间上的紫萧。那声音宛若高山流水,竟吸收了一只巨大的雄鹰,雄鹰循着声音落到他的肩上。
我仔细看他,五年了。他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
“紫离,你摸摸它。”
我有些迟疑,但还是没有忍住摸了摸那只雄鹰,它竟回应我。发出叫声来。
他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把杏花伞,在桐花树下,我撑开纸伞,转了又转,我笑得很开心。
“云鹤,你为何想到送我纸伞?”
“下次,你再被你父皇训诫时,不要再淋雨,然后哭鼻子,带上这把纸伞!”
父皇的训诫好似烟消云散。
这一切,落入了大巫师的眼中。大巫师告诉父皇,那雄鹰不是一般的鹰,是樊国部落的血鹰,代表樊国部落深不可测的力量,是一种可怕和让人胆寒的恐惧力量。
他是樊国人,只有身份特殊的人才有可能召唤出樊国部落这种神秘的力量。就算是他大巫师,对樊国的了解,也只是知道那里地处极北之地,常年苦寒,普通人根本无法在那里栖息繁衍。
大巫师执意让父皇设计处死他和那只血鹰。父皇当晚就将他下狱。无论我怎么求父皇,父皇就是不愿意格外开恩。
我只好和大巫师做了一笔交易,绯夜正是用人之际,他乃习武奇才,让他做绯夜的将军,保卫绯夜,让他为绯夜披肝沥胆,出生入死。才几年,他已战功赫赫。
春日,桐花开得正盛时,我酷爱骑马,我和他游玩正盛,可不知为何马受了惊吓,冲破悬崖,我的身体迅速坠落,是他召唤血鹰救了我。
大巫师要我趁机处死他!我用我的性命要挟,才换来驱逐。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将永远不能再踏入绯夜一步。若他再来时,这里将是他的葬身之地。
兵临城下的落雪中,他还是那么傻。
03
我醒来时,竟躺在我宫殿温热的金丝软榻上。
我唤云鹤,只有丫鬟跑出殿中,口中叫唤着殿下醒了。
大巫师来见我,他告诉我云鹤和血鹰击退了紫金的铁骑,最后回到了樊国。
“你在说谎!”
大巫师任然面不改色。
“血煞已经生效。他怎会还有性命?是你害死了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赌局已定,他本深陷棋中,必死无疑,而唯一的变量,他冲破了血煞的禁忌,冒死前来营救,血煞已破,他不会死的!”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那他没有要见我吗?”
“殿下,绯夜元气大伤,百姓苦不堪言,你如今该以国事为重!”
“国事!我从未做过我自己!若我说不呢?!”
“殿下无需烦忧,只需5年,血煞将永远消失,你将可以去见他。”
五年,漫长的五年,我熬了过来。我站在桐花树下,他的眼眸一点一点浮现在我记忆深处。我好似听到了口哨声,清脆动听。我奔向去樊国必须要经过的那条河流。
我再也不要去明楼阁。只为了远远的看一下那个地方,这是我从小到大最的最任性的一件事!
他在河边等我。是他,鹤发白衣。河边落起雨来,他撑伞。
我还是躲在他的伞下,我唤他云鹤。依偎在他肩头。
“紫离,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将我分开。”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他只陪了我5年。他离开时将雪鹰的力量留给了我和孩子。
桐儿很喜欢放纸鸢,更喜欢训鹰,他总是唤我,我总是觉得他还在。
他告诉我血煞根本无解,牺牲他不算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