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唐的长安城,有一个流传极广的段子。
当朝宰相郑畋的女儿,是个狂热的文学少女,她尤其沉迷于一位名叫罗隐的诗人的才华,每天对着他的诗集如痴如醉。郑宰相爱女心切,便想撮合这门亲事,于是安排罗隐来家做客,让女儿在帘后窥视。
结果,这位大小姐只看了一眼,便从此再也不读罗隐的诗。
罗隐(833年-909年)长得实在太“抽象”了。史书上说他“貌陋”,甚至到了让人过目不忘的程度。
但他最让权贵们坐立不安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那支笔。如果说温庭筠的笔是用来绣花的,那么罗隐的笔就是一把用来解剖时代的冰冷手术刀。他不仅自黑,更喜欢“黑”整个世界。
他被后世称为“毒舌鼻祖”。他是晚唐那个绝望时代里,最愤世嫉俗、也最人间清醒的旁观者。
罗隐的一生,被四个字定格了:“十上不第”。
他连续考了十次科举,全部落榜。
论才华,他与皮日休、陆龟蒙并称“咸通十哲”,名震天下。但他之所以考不上,不是因为文采不行,而是因为他太会“怼人”了。他的文字里充满了刺,他把考官、朝廷、权贵统统写进诗里嘲讽。在那个需要推荐、需要人脉的时代,他这种性格简直是面试官的噩梦。
他在《自遣》中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废话文学天花板:
>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哪里是豁达?这分明是一个天才在被体制反复拒绝后,发出的最绝望、最轻蔑的冷笑。
很多人觉得罗隐刻薄,但如果你读过他的《蜂》,你会发现他那颗冷硬的心里,藏着对底层劳动者最深沉的同情。
>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他写的是蜜蜂,看的却是那些在赋税和战乱中挣扎的农民。他自己虽然是个落魄文人,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帝国的繁华,是建立在掠夺勤劳者的基础上的。
当黄巢带着“黄金甲”冲进长安时,罗隐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就通过那一只只蜜蜂,算准了大唐的末日。
当黄巢起义爆发,大唐政权摇摇欲坠时,罗隐选择了南下。
他回到了江南,投奔了当时的吴越王钱镠。这在当时是一个很有趣的选择——他不去巴结风雨飘摇的唐王朝,也不去投靠新崛起的权臣,而是选了一个务实的、能保境安民的割据政权。
钱镠非常尊重他,让他做了钱塘令、著作郎。
有一次,唐朝那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朝廷,为了拉拢钱镠,给罗隐发了一个“左补阙”的官职,请他回朝。
换做别人,肯定觉得是光宗耀祖。罗隐却冷笑一声,拒绝了。他在信里讽刺道:“当年我考了十次你们都不收,现在想起我来了?”
这种骨气,是一个文人在乱世中最后的防线。他宁愿在西湖边做一个小官,也不愿去长安给那个烂透了的朝廷陪葬。
罗隐的一生,是与“不公”死磕的一生。
他丑陋,所以他看穿了世人对皮相的迷恋;他落榜,所以他看穿了体制的虚伪;他流亡,所以他看穿了权力的无常。
他的“毒舌”,其实是一种自我防卫。他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在那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被轻易吞噬。
他写的《英雄》:“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是他对自己,也是对那个时代所有悲剧人物的总结。他看透了命运的偶然性,所以他不再挣扎,而是选择冷眼观潮。
罗隐最终活到了77岁,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这简直是个奇迹。
1. 文学成就:他的《谗书》是中国文学史上讽刺散文的高峰。他的诗,不仅是文学,更是晚唐社会的侧影。
2. 现实归宿:他帮钱镠制定政策,为吴越国的安定繁荣贡献了智慧。他在现实政治中,证明了那些拒绝他的考官们全都是瞎子。
罗隐,是大唐晚钟里最不和谐、却也最响亮的一个音符。他用他的丑陋,反衬了时代权贵的丑恶;他用他的落榜,扇了那个腐朽科举制度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是一个活在文字里的复仇者。当大唐的宫殿化为灰烬,当权贵们的名字被历史遗忘,这个长相奇怪、说话刻薄的男人,依然坐在西湖边,举着酒杯,对着古往今来的失意者说:
“兄弟,别愁了。今朝有酒,咱就今朝醉吧。”
这,就是罗隐,一个把失败活成了传奇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