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伦在《先知》里写过: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个世界,却并非因你而来。第一次读这话,觉得有些凉薄,甚至不近人情。可等自己做了母亲,又在与孩子的磕磕绊绊里走了这么多年,才慢慢明白,这不是凉薄,而是真相。孩子是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他却并不是因为你而来到这个世界。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梦要做,有自己的苦要尝,也有自己的福要享。他不可能把自己的人生,完完全全绑在父母身上。
很多父母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小时候替他选学校、选专业、选老师,长大了替他选对象、买房子、买车子,成家了还要管他几点睡,还得给他带孩子。恨不得把孩子的事情全部包办了。可孩子呢,常常觉得你像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太宽。于是父母越管越累,越累越委屈,最后落一句“我这么付出,你还不领情”。这话听着心酸,可细想,问题也许不全是孩子的。
女儿小的时候,我也喜欢管。她玩游戏,我把电脑砸坏了;她上网,我把网线给拔了;她看电视,我就停了有线电视,全家人都不看。那时候我以为这是负责,是爱,是当妈的本分。可她不吵不闹,只是慢慢想方设法远离我们。高中她考到中央民大附中,去北京读书。她高二高三时,我也到北京访学,顺便陪读。按理说,这是难得的陪伴,可我还是动不动喜欢管她,于是我们常常吵架。后来她到广东读中山大学,离得远了,我是鞭长莫及,管不了了。现在她在兰州读研究生,我是更没办法插手她的事情了。奇怪的是,隔得远的时候,我们相处还挺好;隔得近,就老是吵架。真是“远香近臭”。我也慢慢总结出来,跟儿女最好的关系,其实就四个字:亲密有间。
亲密有间,不是不爱,不是疏远,而是给爱留出呼吸的余地。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节奏。什么时候打电话,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和朋友旅游,学业上的研究方向,人生的目标,都是他的事。你天天打电话追问,他就烦;你多问两句,他就躲;你成天粘着他,他就很难有好脸色给你。这其实不是不孝,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个不被侵犯的空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真没必要去侵犯他的私人领地。他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你的支配和控制。不打扰,是父母最高级的体面。有位作家写过一段话: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头,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们也常常把“为你好”挂在嘴边。可经验这东西,你的是你的,他的是他的。我们那个时代是经济发展的红利期,大学一毕业就能分配工作。而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们考研、考公、考编都非常卷,竞争压力非常大,千里挑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的路他走不了,他的路你也替不了。你可以给建议,但别替他做决定。要尊重他的想法和选择,你可以说想法,但别用“你不听我的迟早后悔”去堵他。真正的关心,是先问一句“你怎么想的”,倾听一下他的真实想法,而不是上来就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和处理办法,你干涉越多,反对越多,他越抵触、反感。
很多父母一休假,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孩子。孩子不回消息就心慌,孩子不回家过年就失落。其实不是孩子离不开父母,而是父母离不开孩子。这种牵挂,对孩子是压力,对自己是消耗。周国平说:爱孩子是一种本能,尊重孩子是一种教养。把盯孩子的精力,分一半给自己。去散步、跳广场舞、游泳、打羽毛球等运动,去学一样新东西,比如唱歌、绘画等,去见老朋友。你日子过充实了,就不会把全部情绪都压在孩子身上。你有你的日子,他有他的节奏,彼此牵挂,又各自安好,这样多好。
人到中年往后,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身体垮了、心情坏了。你一病,孩子就得放下工作来照顾你。你一闹情绪,全家跟着不得安生。更年期原本就是多事之秋,身体的各项机能减退,各种身体的、心理的疾病接踵而至,这就需要我们把身体养好,把心情调好。不给孩子添负担,不给孩子添堵,这就是你能给孩子最实在的爱。你活得舒展,孩子才愿意靠近。你活得紧绷,孩子只想逃。
亲密有间,说到底,是父母的一场修行。它要求我们放下“我是为你好”的执念,放下“你是我生的,就得听我的”的权威,也放下“我付出这么多,你必须领情”的委屈。孩子不是我们的作品,更不是我们的续集。他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借我们而来,却不为我们而来。我们可以爱他,陪他,祝福他,却不能替他活,也不能把他绑在我们身边。等他回头时,家里有灯,有热饭,有一句“累了就回来”,这就够了。等他往前走时,我们也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小欢喜。这样的关系,不黏,不冷,不远,不近,刚刚好。
也许有一天我们老了,坐在窗前,看孩子发来的照片,看他在另一个城市忙碌、欢笑、偶尔疲惫。我们会想念,但不再慌张。我们会明白,爱不是把他留在身边,而是让他放心去飞;不是替他挡所有风雨,而是让他知道,无论飞多远,回头总有一个不打扰却永远在的家。亲密有间,是给孩子的自由,也是给自己的体面。愿我们都能学会,在该拥抱时拥抱,在该放手时放手,在该沉默时沉默,在该祝福时祝福。这样,父母与儿女,才能在这一场今生今世的缘分里,彼此温暖,彼此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