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在苏州,走出宾馆的大门时,雨丝只是若有若无地飘。我与女儿,侄儿手撑雨伞,便与游人们一同扎进了那座以假山闻名的园子——狮子林。
雨,是突然变急的。初时还能沿着曲廊慢行,看廊外竹叶被雨打得连连点头。不知谁喊了声“这雨有劲道”,人群反而兴奋起来。穿红裙的姑娘快步抢到湖石前,伞往同伴手里一塞,发梢滴着水,笑容却比晴日里更鲜活。她的同伴半蹲着,镜头追着她与身后那块“狮子回首”的奇石——雨水冲刷下的太湖石,孔洞愈发幽深,沟壑愈发凌厉,那石狮子竟真的似在雨中回头长啸。
我们虽撑了伞但雨丝还是斜斜抽在脸上,微凉。身边尽是同样淋得半湿却兴致勃勃的游人。有人举着手机拍雨打荷塘,珠子在荷叶上蹦跳、汇聚,最后哗地倾泻;有人干脆丢了伞,让雨水沿着嶙峋石壁的纹理冲刷,手指虚虚地顺着水迹游走,像在阅读石头被千年雕琢的故事。窄窄的石桥上挤满了人,桥下锦鲤被雨点惊得四散,红影在浑浊的水中一闪,又隐入假山投下的暗影里。
雨最大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声。我们躲进湖心亭,头顶的瓦楞淌下连绵的水帘。亭子里挤满了各色雨披,空气里是潮湿的衣衫味和压低的笑语。对面假山群的轮廓在雨雾中竟显出几分温柔,那些平日里嶙峋的棱角,此刻都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无数匹安静饮水的兽。
离园时,积水已漫过鞋面。我们踩着水花往外走,回头望,狮子林在雨帘后成了一幅洇开的青绿山水。
此刻在上海的宾馆里,指尖还残留着狮子林的凉意, 我蜷在宾馆雪白的被褥间,听台风“白海豚”在楼宇缝隙间呜咽。而窗外已是另一个世界。梧桐树被风摁住了头,又猛地弹起;雨不是落,是泼,密密匝匝地砸在玻璃上,汇成急促的水流。新闻里说“白海豚”已在近海登陆,我们原定的城隍庙、南京路,都在窗外那片混沌里失了方向。
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这雨,比狮子林的还凶。”我笑笑,看窗上蜿蜒的水痕。狮子林的雨是游人的兴致,淋在身上是快意;上海的雨是台风的脾气,困住脚步是无奈。但奇的是,此刻躺在床上听风,竟没有太多焦躁。大概狮子林里那些淋透了雨却不肯离去的背影,已经把这趟旅程的底色染得足够饱满——我们见过雨中最生动的园林,便不觉得这一室之隔的台风天,是什么遗憾了。
风又紧了一阵,雨声几乎连成一片。我裹紧被子,闭眼。耳边是澎湃的风雨,心里却是狮子林里湿漉漉的石桥、欢快的笑语,还有那条在浑浊池水中一闪而过的红锦鲤。
明天,台风总该过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