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假傍晚的风裹着寒意，刮得阳台玻璃窗嗡嗡作响。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9岁的大孙子安安缩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iPad，微胖的小身子裹在薄卫衣里，肩膀微微缩着，嘴里一遍遍念叨：“冷冷冷……”
iPad上正播着宝妈布置的英语跟读视频，安安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却不肯起身穿衣服。“安安，怎么不穿外套？”我拿起沙发上的棉背心走过去，他摇摇头，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冷，但不想动，还要看完这个视频。”
我伸手给他套上背心，安安才不情不愿地抬了抬胳膊。这时，6岁的小孙子平平从房间跑出来，穿好乒乓球训练服，小脸蛋红扑扑的：“哥哥，奶奶，我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训练呀？”平平练乒乓球快两年，从没缺过一次课。
安安瞥了弟弟一眼，嘟囔着：“我还没看完呢，而且好冷。”
“吃饭啦！”宝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我炖了一下午的骨头汤，“快过来喝汤，暖乎乎的，喝下去就不冷了。妈妈刚才也觉得冷，喝了一碗就好多了。”
安安终于放下iPad，挪到餐桌旁。我递给他一杯暖开水，他却先端起骨头汤，小口小口喝着。汤的热气熏得他鼻尖冒了点汗，可放下碗时，还是皱着眉说：“奶奶，我还是冷，身上没力气。”
“是不是发烧了？”我伸手摸他的额头，安安主动凑过来，宝妈也跟着碰了碰，摇摇头：“没发烧，可能就是秋天气温低，有点着凉。赶紧吃饭，吃饱了就有劲儿了。”
平平扒拉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头看哥哥：“哥哥，你快点吃呀，等下我们还要去训练呢。”安安夹了两口菜，嚼了半天没咽下去，脸色有点苍白：“我不想去击剑馆了，今天不舒服。”
这话一出，平平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小声说：“那我也不想去乒乓球馆了，我想陪哥哥。”
宝爸“啪”地放下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能不想去？击剑和乒乓球都是包年的，钱都花了，能随便缺课吗？你们兄弟俩从小就抱团，哥哥偷懒，弟弟也跟着学，这像话吗？”
“我真的不是偷懒，我是真的冷，浑身没力气。”安安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别装了！”宝爸的声音陡然提高，“昨天还跟我说击剑多有意思，今天就找借口！秋假本来就是用来补课训练的，不能松懈！”
“他爸，你别这么说！”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放下筷子，“安安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他平时最不爱矫情，说不舒服肯定是真的！”
我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事，语气软了些却更坚定：“当年你岳父总说儿子走路拐是装的，结果后来查出是脚崴了没留意。小孩子哪懂装病？他们疼了、累了就直说，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安安每年换季都咳嗽，不就是训练完出汗吹冷风吗？今天天这么凉，你硬逼他去，不是往生病上凑吗？”
“妈，您就是太宠他了！”宝妈也皱着眉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小孩子哪有那么娇气？坚持一下就过去了！平平还看着呢，哥哥不坚持，弟弟以后也会怕苦怕累，这怎么行？”
“我不是宠他，是心疼他！”我的声音也拔高了，胸口微微发闷，“孩子的身体比什么训练都重要！万一真生病了，耽误的不是一天两天，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他今天还有一对一的英语视频课，就算不舒服也会坚持上完，这还不够有毅力吗？”
“奶奶说得对！”平平突然站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哥哥真的不舒服，他脸都白了！爸爸妈妈，我们今天就不去训练了好不好？我可以在家陪哥哥复习功课！”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宝爸瞪了平平一眼，转头看向安安，“赶紧吃饭，6点45分我送你去击剑馆，宝妈送平平去乒乓球馆，不许再闹了！”
“我不送！”我一把将安安拉到身后，护着他，“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去！你们要逼他，就先过我这关！”
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安安躲在我身后，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宝妈看着安安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拉了拉宝爸的胳膊：“他爸，要不……要不今天就先不去了？安安从来没这么委屈过。”
“不行！”宝爸甩开宝妈的手，语气依旧坚定，“训练就是要磨练意志，不能因为一点小破事就放弃！我今天必须送他去！”
“你敢！”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安安苍白的脸，“你没看见他都难受成这样了吗？你这是逼孩子！我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从来没这么委屈过她，现在看着孙子遭罪，我不能不管！”
就在这时，安安突然从我的身后走了出来，抹了抹眼角的湿痕，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奶奶，爸爸妈妈，别吵了，我去。”
我愣住了，宝爸宝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安安，你……”我想拉住他，却被他轻轻躲开。
“我真的没事，”他抬头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超出年龄的懂事，“可能就是有点着凉，去击剑馆活动活动就热了。而且平平还等着呢，不能因为我耽误弟弟训练。”
平平连忙说：“哥哥，我不介意的，我可以陪你！”
安安摇摇头，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击剑外套：“没事，我去。爸爸，我们走吧，别迟到了。”
宝爸看着安安，脸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这才像个男子汉。”
我看着安安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想说什么，却被他回头的一个微笑堵住了。“奶奶，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宝妈赶紧给安安递上保温杯：“里面是热汤，路上喝，到了馆里记得先热身，别着急脱衣服。”
安安接过杯子，点了点头，跟着宝爸出了门。宝妈看着我，语气带着歉意：“妈，对不起，刚才跟您吵起来了。”
我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要跟你们对着干，就是心疼孩子，也记着当年的教训。”
平平拉着我的手：“奶奶，哥哥会没事的对不对？”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没底。
那晚，安安回来时已经快9点了，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扯掉头盔，脸色比出门时更白了。“奶奶，我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赶紧给他递上厚外套，摸了摸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赶紧去洗澡，别着凉了。”宝妈推着他往卫生间走，给他冲了热水澡，又让他喝了小柴胡，才让他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安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吵醒的。秋假的清晨本该安安静静，可他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我赶紧跑到他房间，只见他蜷缩在被子里，小脸憋得通红，额头滚烫。
“安安，怎么样？难受吗？”我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
安安点点头，声音沙哑：“奶奶，头好晕，不想看书，也不想吃饭。”
平平也醒了，跑到床边，小手摸了摸安安的额头：“哥哥，你好烫呀，是不是发烧了？”
宝爸宝妈也赶了过来，看着安安难受的样子，宝爸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宝妈赶紧拿来体温计，量了一下，38.5℃。“都怪我，昨天不该逼他的。”宝妈的声音里满是愧疚，眼眶红了。
安安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昨天在击剑馆坚持训练完了，回来还把英语视频课上完了……”
“傻孩子，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这些。”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宝爸蹲在床边，看着安安，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安安，对不起，爸爸错了。昨天不该说你装，不该逼你去训练。以后你要是不舒服，爸爸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了。”他转头看向我，“妈，您说得对，小孩子不会装，是我太固执了。”
安安摇摇头，咳嗽了几声：“爸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天，安安在家好好休息了一天。我给他煮了清淡的西红柿面条，熬了甘蔗水，平平一直陪在他身边，给他讲绘本、递纸巾。傍晚时，安安的烧退了些，精神也好了点。
宝妈端来一碗温热的骨头汤，坐在我身边，轻声说：“妈，昨天是我们太固执了，总想着让孩子坚持，却忘了倾听他的感受。以后我们会多听您的意见，也多听听孩子的想法。”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秋假的风还在刮，但屋里的暖意却驱散了所有寒意。这场争吵，没有赢家，却让我们都明白了：隔代教育的分歧，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都爱着孩子。长辈的“护”，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心疼与经验；父母的“严”，是望子成龙的期许与焦虑。而真正的爱，是在分歧中学会倾听，在争吵后懂得妥协——接住孩子的“冷”，也接住彼此的爱。
